世界模型,为什么一定要是人类眼中的世界?
下一代 AI 的互联网,可能不在互联网里具身智能系列 · 第 04 篇 今天谈 World Model,我们有一个非常自然的习惯。 输入摄像头,输入视频,让模型学习物体、空间和运动,然后我们说:模型正在理解世界。 这句话自然得几乎不会有人怀疑。 可如果稍微停一下,会发现里面藏着一个很奇怪的问题: 为什么摄像头看到的东西,就等于世界? 摄像头首先看到的只是可见光,而且还只是经过镜头、曝光、分辨率、帧率和视角裁剪以后的一小部分可见光。我们之所以很少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,只是因为人本来就是一种高度依赖视觉的动物。 于是人类看见的世界,不知不觉被我们当成了: 世界本身。 一、语言可以天然以人为中心,世界不行这是 Language Model 和 World Model 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。 大语言模型学习的是人类语言。中文是人说的,英语是人说的,论文、代码、小说和论坛也都是人留下来的。 所以 LLM 以人为中心,没有任何问题。 它本来就在学习: 人类怎样描述世界。 可物理世界不是人造出来的。 重力在人出现以前就在。 红外辐射不会因为人的眼睛看不见,就失去存在资格。 磁场不会因为我们走在...
数据很多,不等于数据能用——谁来给物理世界“炼油”?
下一代 AI 的互联网,可能不在互联网里具身智能系列 · 第 03 篇 互联网早期有一种很朴素的想象:网页既然已经在那里,搜索应该不是太难。 后来才发现,网页越多,问题反而越复杂。真正值钱的并不是“世界上有很多网页”,而是谁能把它们抓下来、去重、索引、排序、过滤垃圾,再在用户真正需要的时候,从几十亿个页面里找到最有价值的十个。 物理世界的数据可能正走到类似的阶段。 摄像头很多,视频很多,机器人日志越来越多,汽车也每天产生巨量传感器记录。可这些东西躺在硬盘里,并不会自动变成 Intelligence。 从现实发生,到模型真正学会,中间还缺一条完整的工业链。 我越来越愿意把它叫作: Physical Data Refinery——现实世界的数据炼油厂。 一、一万小时录像,首先不是一万小时知识假设一个摄像头对着仓库拍一天,绝大多数时间可能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都没有发生。墙没有动,货架没有动,箱子也没有动。 真正有信息量的可能只有几十个瞬间:有人移动托盘,推车和人互相避让,一个箱子掉下来,有人第一次抓取失败以后重新调整,一条通道突然被堵住。 所以真正的数据加工,第一步甚至不是标注,而是...
现实世界已经被拍了几十年,为什么机器人还是缺数据?
下一代 AI 的互联网,可能不在互联网里具身智能系列 · 第 02 篇 如果你在一座现代城市里走上一天,会遇到一个很奇怪的矛盾。 一边是具身智能公司不断说机器人数据太少,另一边却是摄像头多得让人觉得,我们的人生大概已经被拍得差不多了。道路、停车场、工厂、商场、仓库、电梯里都有摄像头,汽车自己又装了一圈传感器,普通人还有手机、运动相机、无人机和越来越多的智能眼镜。 世界显然不缺画面。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应该是“现实数据在哪里”,而应该反过来问:既然现实已经被拍了这么多年,为什么这些东西没有自然变成机器人的互联网? 因为“世界曾经被记录过”和“世界已经变成训练语料”,从来不是同一件事。 一、短视频和监控,记录的是两种不同的现实互联网视频有一个很明显的偏差:它拍的是人觉得值得拍的东西。 一顿饭吃两个小时,最后剪成三十秒;旅行八个小时都在坐车,视频里留下的是日落;一只杯子在桌上静静放三个小时,几乎不会有人觉得这是值得上传的内容。互联网视频因此并不是现实的均匀采样,而是一份经过人类注意力筛选以后留下来的世界。 监控恰好相反。 它最大的特点,是无聊。 墙在那里,昨天在那里,今天还在那里;一...
下一代 AI 的互联网,可能不是互联网
下一代 AI 的互联网,可能不在互联网里——从现实数据、世界模型,到动物与机器自己的世界 大语言模型有一个很容易被低估的幸运:它出生的时候,人类已经替它积累了几十年的训练数据。 当然,没有人真的在替 GPT 工作。程序员写代码,是为了做软件;网友在论坛里提问,是因为真的遇到了问题;研究人员写论文,是为了研究和发表;一个人在博客里写下自己的生活,也只是因为他当时想写。几十年里,人类因为完全不同的目的,把文字、代码、知识和争论一点点留在互联网上,直到大模型出现以后,我们才突然给这些彼此无关的东西起了一个共同的名字:预训练语料。 这件事其实比 Transformer 本身更值得琢磨。 假如把互联网从历史上删掉,再给 OpenAI、Google、Anthropic 同样的算法和 GPU,让这些公司重新雇人写出 Wikipedia、GitHub、Stack Overflow、新闻、小说和几十年的论坛讨论,大模型大概不会像今天这样迅速出现。总不能靠几家公司,把人类过去几十年在互联网上留下来的东西重新生产一遍。 具身智能今天面对的,可能正是一个类似的问题。 如果未来的通用机器人真的也需要某...
社会为什么总在劝你合群?因为“我们”是最便宜的组织方式
人类特别喜欢说“我们”:我们班、我们学校、我们公司、我们家乡,或者我们这一代人。这个词用得太自然,以至于我们很少意识到,它其实完成了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情: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,只因为共享一个名字,就可能突然觉得彼此是自己人。 两个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的同学,出了学校以后碰到别校的人,可能立刻站到同一边;几个在班里懒得说话的人,一到运动会,也会一起喊“八班加油”。他们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了解彼此,过去的矛盾也没有消失,但一个共同身份已经足够让他们暂时行动起来。 这件事之所以值得讨论,是因为它揭示了人类社会一种很基础的组织技术:我们不需要先调查每个人的三观,也不需要逐个签订合作协议,更不需要所有人真的互相喜欢,只要先给他们一个共同名字,就能让原本分散的个体产生某种默认的联系。 不过,便宜的东西通常不是真的免费。许多时候,只是别人替你买了单。 身份压缩:一个名字如何降低协作成本最稳定的共同身份,往往来自那些不太容易改变的东西,比如出生地、语言、学校、家庭和国家。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容易识别,而且不会因为一个人今天心情不好,明天就自动失效。 这对组织特别重要。假如一个群体每天第一件事都是重新确认“你...
什么都能解释的理论,跟“啥都能圆”的算命有啥区别?
有些理论特别厉害,市场涨了,它能解释;市场跌了,它也能解释。一个人成功了,是因为长期主义,失败了,则是方向没选对;坚持到底赢了,叫“坚持就是胜利”,及时退出躲过一劫,又叫“懂得止损”。这些话单独听起来似乎都有道理,可是放在一起,就会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:如果无论发生什么,它都能宣布自己早已料到,那么它究竟告诉了我们什么? 我觉得,判断一个理论有没有价值,不能只看它解释了多少事情,还要看它为了维持这些解释,给自己留下了多少事后修改的余地。这里不妨把这种余地叫作“解释自由度”:一个系统在事实已经发生以后,可以多大程度地重新选择变量、补充条件、调整边界、改变口径,从而让原来的说法继续成立。这不是某个严格的数学量,而是一个用来观察认知方式的概念。 自由度本身并不是坏事。神经网络有很多参数,经济模型需要处理复杂变量,物理理论也离不开辅助假设。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另一种情况:一个解释系统不断增加对过去的适应能力,却几乎不增加对未来的约束。事情发生之前,它不肯说死;事情发生之后,它又什么都说得通。这样一来,解释就成了一种没有风险的生意。 算命先生说:“你今年会遇到贵人。”一年过去,并没有什么贵人...
网上那么多“上岸经验”,到底有多少是在事后编故事?
每年高考、考研、考公、秋招结束以后,互联网都会进入一个很神奇的季节:突然之间,所有成功的人都变得特别会总结。 “三个月逆袭 985,我只做对了这三件事。”“普通人复制这套方法就够了。”“后来我才发现,真正拉开差距的根本不是努力。”标题一个比一个确定,看多了以后,你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:人生这玩意儿,原来是有 README 的。找一个已经跑通的人,复制他的配置,改一下自己的参数,理论上应该也能启动。 可惜人生不是开源项目,别人的运行日志也不等于你的部署说明书。一个人成功以后,总能从过去的几百件事里挑出几件看起来最像原因的东西,再把它们排列成一条清楚的时间线;至于这些事情究竟是成功的原因,还是成功以后才被赋予了特殊意义,就没有那么容易分清了。 所以,标题里的问题如果一定要先给一个答案,我认为是:我们不知道网上究竟有多少成功经验是在事后编故事,但有理由怀疑,绝大多数经过传播的成功叙事,都把现实中复杂的因果关系压缩得过于整齐了。 这不等于说分享者都在撒谎。很多人确实努力过,方法也确实有用,只是一个人真诚地相信自己的解释,和这个解释真的具有因果效力,是两回事。 心理学里关于自利性归因的研究早...
依赖定价机制:全球化越深,为什么世界反而开始造“第二套系统”?
有时候回头看二十年前的新闻,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穿越感。那时候最时髦的词是全球化、国际分工、比较优势和全球供应链,甚至有一本后来特别出名的书,干脆叫《世界是平的》。 那套想象确实迷人:美国设计芯片,荷兰造光刻机,日本提供材料,台湾地区负责先进制造,中国大规模生产和组装,澳大利亚挖矿。每个人只干自己最擅长的部分,没人需要把整套工业文明从头再造一遍。现代工业能够复杂到今天这个程度,本来就是因为没人需要什么都会;如果每个国家都坚持从螺丝钉到光刻机全部自己生产,人类恐怕连一部手机都要造得相当费劲。 可二十多年以后,再看看今天科技新闻里的高频词,已经换成了国产替代、自主可控、供应链安全、De-risking、Friend-shoring、Small yard, high fence、Resilience 和技术主权。以前大家拼命证明“我能接入全世界”,现在又拼命证明“哪怕有一天某一部分世界不让我接了,我也不能马上死”。 再低头看看手机,ChatGPT、Claude、Gemini 是一套,DeepSeek、Qwen、豆包、Kimi 又是一套;YouTube、Google、WhatsApp 与 ...
网红赚得比工程师多,真的是社会分配出了 Bug?
有时候看收入这件事,会产生一种很朴素的困惑。一个工程师做了几年系统,白天改 Bug,晚上查日志,服务器半夜炸了还得爬起来看,最后做出来的产品也许有几百万、几千万用户,每天稳定运行,几年以后还在给公司赚钱。另一边,一个主播坐在镜头前聊几个小时,一个 KOL 发一条商单,一个头部博主拍一期视频,一场直播就能卖掉几千万的货,有些账号一条广告的报价,可能顶普通人几年工资。站在技术人的视角看,很难不冒出一句:凭什么? 工程师特别习惯一种价值直觉:东西最好能复用,能规模化,能积累。今天写一个库,明天还能用;今天搭一套系统,几年以后还能继续跑;一个算法被发明出来,可能执行几亿次,一套基础设施搭好,后面几百个人都能踩在上面继续干活。相比之下,一场直播关播以后似乎就结束了,一条热搜三天以后还有多少人记得,一场演唱会、一场比赛、一个爆款视频,放到几十年、几百年的尺度上,又究竟留下了什么? 这个问题多少有点“工程师味过重”,但它暴露出来的直觉并不罕见。我们经常默认工资是在给社会贡献打分:工资高,说明能力强;赚得多,说明贡献大。如果一个头部主播一年赚几个亿,一个科研人员一年赚几十万,是不是意味着社会已经...
如果机器已经能把活干了,人为什么还得每天上班?
我最近看到过一句挺怪的话,大意是:很多工作存在的意义,可能不是社会真的缺你这八个小时的产出,而是社会需要一个理由,给你发钱。 这句话听起来像段子,甚至有点阴谋论的味道。毕竟企业不是慈善机构,一个岗位如果完全没有需求,公司没有理由每个月真金白银地发工资。把现代工作理解成社会故意制造一堆活,好让大家忙起来,显然解释不了真实的经济。 但这句话碰到了一个值得认真讨论的问题:如果机器越来越能干,生产同样的东西已经不需要那么多人,为什么绝大多数人仍然必须通过一份全职工作,才能获得稳定的收入和体面的生活? 这里真正需要区分的,是两件长期被我们当成同一件事的东西:社会需要多少劳动,以及一个人需要多少收入。 过去,两者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密。地没人种,就没有粮食;机器没人开,就没有产品;商品没人运输,也到不了消费者手里。社会要维持生产,就必须让大量人参与劳动,而工资恰好把生产和分配连接起来。你付出劳动,企业支付报酬,社会由此完成一部分资源分配。 技术进步正在改变的,首先是这条连接的前半段。它未必会让人类彻底没有事情可做,却可能让某些劳动不再稀缺,让原本足以养活一个家庭的工作变得便宜、零散,或者不再需要...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