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会为什么总在劝你合群?因为“我们”是最便宜的组织方式
人类特别喜欢说“我们”:我们班、我们学校、我们公司、我们家乡,或者我们这一代人。这个词用得太自然,以至于我们很少意识到,它其实完成了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情: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,只因为共享一个名字,就可能突然觉得彼此是自己人。 两个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的同学,出了学校以后碰到别校的人,可能立刻站到同一边;几个在班里懒得说话的人,一到运动会,也会一起喊“八班加油”。他们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了解彼此,过去的矛盾也没有消失,但一个共同身份已经足够让他们暂时行动起来。 这件事之所以值得讨论,是因为它揭示了人类社会一种很基础的组织技术:我们不需要先调查每个人的三观,也不需要逐个签订合作协议,更不需要所有人真的互相喜欢,只要先给他们一个共同名字,就能让原本分散的个体产生某种默认的联系。 不过,便宜的东西通常不是真的免费。许多时候,只是别人替你买了单。 身份压缩:一个名字如何降低协作成本最稳定的共同身份,往往来自那些不太容易改变的东西,比如出生地、语言、学校、家庭和国家。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容易识别,而且不会因为一个人今天心情不好,明天就自动失效。 这对组织特别重要。假如一个群体每天第一件事都是重新确认“你...
什么都能解释的理论,跟“啥都能圆”的算命有啥区别?
有些理论特别厉害,市场涨了,它能解释;市场跌了,它也能解释。一个人成功了,是因为长期主义,失败了,则是方向没选对;坚持到底赢了,叫“坚持就是胜利”,及时退出躲过一劫,又叫“懂得止损”。这些话单独听起来似乎都有道理,可是放在一起,就会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:如果无论发生什么,它都能宣布自己早已料到,那么它究竟告诉了我们什么? 我觉得,判断一个理论有没有价值,不能只看它解释了多少事情,还要看它为了维持这些解释,给自己留下了多少事后修改的余地。这里不妨把这种余地叫作“解释自由度”:一个系统在事实已经发生以后,可以多大程度地重新选择变量、补充条件、调整边界、改变口径,从而让原来的说法继续成立。这不是某个严格的数学量,而是一个用来观察认知方式的概念。 自由度本身并不是坏事。神经网络有很多参数,经济模型需要处理复杂变量,物理理论也离不开辅助假设。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另一种情况:一个解释系统不断增加对过去的适应能力,却几乎不增加对未来的约束。事情发生之前,它不肯说死;事情发生之后,它又什么都说得通。这样一来,解释就成了一种没有风险的生意。 算命先生说:“你今年会遇到贵人。”一年过去,并没有什么贵人...
网上那么多“上岸经验”,到底有多少是在事后编故事?
每年高考、考研、考公、秋招结束以后,互联网都会进入一个很神奇的季节:突然之间,所有成功的人都变得特别会总结。 “三个月逆袭 985,我只做对了这三件事。”“普通人复制这套方法就够了。”“后来我才发现,真正拉开差距的根本不是努力。”标题一个比一个确定,看多了以后,你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:人生这玩意儿,原来是有 README 的。找一个已经跑通的人,复制他的配置,改一下自己的参数,理论上应该也能启动。 可惜人生不是开源项目,别人的运行日志也不等于你的部署说明书。一个人成功以后,总能从过去的几百件事里挑出几件看起来最像原因的东西,再把它们排列成一条清楚的时间线;至于这些事情究竟是成功的原因,还是成功以后才被赋予了特殊意义,就没有那么容易分清了。 所以,标题里的问题如果一定要先给一个答案,我认为是:我们不知道网上究竟有多少成功经验是在事后编故事,但有理由怀疑,绝大多数经过传播的成功叙事,都把现实中复杂的因果关系压缩得过于整齐了。 这不等于说分享者都在撒谎。很多人确实努力过,方法也确实有用,只是一个人真诚地相信自己的解释,和这个解释真的具有因果效力,是两回事。 心理学里关于自利性归因的研究早...
依赖定价机制:全球化越深,为什么世界反而开始造“第二套系统”?
有时候回头看二十年前的新闻,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穿越感。那时候最时髦的词是全球化、国际分工、比较优势和全球供应链,甚至有一本后来特别出名的书,干脆叫《世界是平的》。 那套想象确实迷人:美国设计芯片,荷兰造光刻机,日本提供材料,台湾地区负责先进制造,中国大规模生产和组装,澳大利亚挖矿。每个人只干自己最擅长的部分,没人需要把整套工业文明从头再造一遍。现代工业能够复杂到今天这个程度,本来就是因为没人需要什么都会;如果每个国家都坚持从螺丝钉到光刻机全部自己生产,人类恐怕连一部手机都要造得相当费劲。 可二十多年以后,再看看今天科技新闻里的高频词,已经换成了国产替代、自主可控、供应链安全、De-risking、Friend-shoring、Small yard, high fence、Resilience 和技术主权。以前大家拼命证明“我能接入全世界”,现在又拼命证明“哪怕有一天某一部分世界不让我接了,我也不能马上死”。 再低头看看手机,ChatGPT、Claude、Gemini 是一套,DeepSeek、Qwen、豆包、Kimi 又是一套;YouTube、Google、WhatsApp 与 ...
网红赚得比工程师多,真的是社会分配出了 Bug?
有时候看收入这件事,会产生一种很朴素的困惑。一个工程师做了几年系统,白天改 Bug,晚上查日志,服务器半夜炸了还得爬起来看,最后做出来的产品也许有几百万、几千万用户,每天稳定运行,几年以后还在给公司赚钱。另一边,一个主播坐在镜头前聊几个小时,一个 KOL 发一条商单,一个头部博主拍一期视频,一场直播就能卖掉几千万的货,有些账号一条广告的报价,可能顶普通人几年工资。站在技术人的视角看,很难不冒出一句:凭什么? 工程师特别习惯一种价值直觉:东西最好能复用,能规模化,能积累。今天写一个库,明天还能用;今天搭一套系统,几年以后还能继续跑;一个算法被发明出来,可能执行几亿次,一套基础设施搭好,后面几百个人都能踩在上面继续干活。相比之下,一场直播关播以后似乎就结束了,一条热搜三天以后还有多少人记得,一场演唱会、一场比赛、一个爆款视频,放到几十年、几百年的尺度上,又究竟留下了什么? 这个问题多少有点“工程师味过重”,但它暴露出来的直觉并不罕见。我们经常默认工资是在给社会贡献打分:工资高,说明能力强;赚得多,说明贡献大。如果一个头部主播一年赚几个亿,一个科研人员一年赚几十万,是不是意味着社会已经...
如果机器已经能把活干了,人为什么还得每天上班?
我最近看到过一句挺怪的话,大意是:很多工作存在的意义,可能不是社会真的缺你这八个小时的产出,而是社会需要一个理由,给你发钱。 这句话听起来像段子,甚至有点阴谋论的味道。毕竟企业不是慈善机构,一个岗位如果完全没有需求,公司没有理由每个月真金白银地发工资。把现代工作理解成社会故意制造一堆活,好让大家忙起来,显然解释不了真实的经济。 但这句话碰到了一个值得认真讨论的问题:如果机器越来越能干,生产同样的东西已经不需要那么多人,为什么绝大多数人仍然必须通过一份全职工作,才能获得稳定的收入和体面的生活? 这里真正需要区分的,是两件长期被我们当成同一件事的东西:社会需要多少劳动,以及一个人需要多少收入。 过去,两者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密。地没人种,就没有粮食;机器没人开,就没有产品;商品没人运输,也到不了消费者手里。社会要维持生产,就必须让大量人参与劳动,而工资恰好把生产和分配连接起来。你付出劳动,企业支付报酬,社会由此完成一部分资源分配。 技术进步正在改变的,首先是这条连接的前半段。它未必会让人类彻底没有事情可做,却可能让某些劳动不再稀缺,让原本足以养活一个家庭的工作变得便宜、零散,或者不再需要...
比赛拿了一等奖,然后呢?
相信不少认真打过比赛的人,都经历过一种很微妙的时刻:比赛结束,一等奖拿到了,合影拍了,朋友圈发了,指导老师在群里祝贺项目团队取得优异成绩,大家整整齐齐地回复“感谢老师指导”。那几天确实挺高兴,毕竟几个月的熬夜、改稿和反复折腾,总算有了一个能拿出来交代的结果。 然后过了一周,服务器停了,群安静了,代码没人动了,PPT 躺在一个叫 最终版-真的最终版-答辩修改版2.pptx 的文件夹里。半年以后,有学弟来问:“学长,这个项目现在还有人在维护吗?”你打开 GitHub,看了一眼 Last commit:六个月前。 这时候,一个多少有点冒犯的问题就出现了:我们花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打比赛,到底得到了什么? 是那个奖吗?是综测分、奖学金和简历上的一行字吗?还是那个比赛结束以后,几乎没人再打开的项目? 我后来越来越觉得,学生创新创业比赛最大的价值,恰恰不在于它能不能提前制造出一个成功项目,而在于大学给了我们一个非常罕见的机会:用相对低的代价,体验一次把一件事情真正往前推的过程。它让你接触到真实世界的一部分复杂性,也让你有机会在还没有承担真实创业风险的时候,学会判断、取舍、协调和面对失败。 但这里...
拿了国赛三等奖之后,我才想明白一个更扎心的问题
第十九届全国大学生信息安全竞赛(作品赛)暨第三届“长城杯”网数智安全大赛(作品赛),到这里算是彻底结束了。我们的作品《面向 AIGC 伪造的跨域泛化检测与可解释性防御平台》,最后拿到了全国三等奖。 结果出来的时候,我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,更多是一种终于可以停下来的感觉。这个项目从本科毕设一路做到比赛,前前后后折腾了很久,最后呈现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:多模态大模型图像真实性分析、CLIP 图像伪造检测、不同数据集上的泛化评测、图片内容审核、大模型安全护栏、Agent 执行审计、来源取证、人工复核。模型重新训练过,平台重新搭过,又因为实习期间正好在研究 NPU,把其中一部分模型迁到了华为昇腾上。 如果只看最后的作品报告,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,好像这些东西从第一天起就在白板上排好了队,我们先画出一张完整架构,再让 Deepfake、MLLM、大模型安全护栏、Agent 和来源取证按照施工计划依次进场。最后的报告也确实被整理成了一套工整的结构:Deepfake 检测、MLLM 真实性分析、内容安全审核、大模型安全护栏、Agent 执行安全、来源取证,再到统一编排。[12] 真实情况当然没有这...
为什么你的项目,放到哪儿都差点意思?
相信不少认真做过项目的同学,都经历过这么一个魔幻时刻。 代码写了,平台搭了,模型跑了,服务器部署了,PPT 磨了八个通宵,比赛甚至还拿了个奖。你觉得这回总该有点说法了,于是信心满满地去找导师:“老师,这个能不能写篇论文?” 导师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,问:“创新点在哪?” 你不死心,又去找做产品的人:“哥,这玩意儿能不能上线?”对方连架构图都没看完,先问了三个问题:谁用,为什么用,服务器一个月多少钱? 行,学术圈和商业圈都不识货,那我开源总行了吧。你把代码甩上 GitHub,README 认真写了,截图精心挑了,仓库设成 Public。一个月以后,Star 数是 7,其中两个还是室友点的,属于项目还没形成社区,寝室先完成了冷启动。 这时候,人很容易开始怀疑人生:我明明什么都做了,为什么放到哪儿都差点意思? 我觉得,问题往往不是项目太差,而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把“做项目”想成了一张可以到处通兑的成绩单。技术难、功能多、系统完整、比赛获奖、PPT 漂亮,好像这些东西攒得足够多,它自然就应该同时变成论文、产品和开源项目,顺便再成为一段光鲜的简历经历。一鱼四吃,听起来特别划算,可惜现实不是这么结...
收藏了两百门课,全栈到底要学多少东西才算够?
我的收藏夹里,认真数一数,大概真能凑出两百门课。 前端、后端、Java、Python、Rust、C++,再往下是 Docker、Kubernetes、CUDA、大模型、Agent、强化学习、计算机网络、操作系统、体系结构,甚至还有几门嵌入式。每一门收藏的时候,理由都特别充分:这个以后肯定有用,那个是基本功,另一个可能是未来的方向。收藏夹像一份雄心勃勃的个人发展规划,唯一的问题是,里面许多课程的第一节我都还没来得及打开。 学计算机有一个特别恐怖的地方:值得学的东西,几乎永远都能为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。 一开始,你真的只是想做个网页,就那种标题居中、按钮会动,写进简历都能开心半天的网页。想让按钮动,得会 JavaScript;用户数据总得存起来,于是后端和数据库也安排上;项目做完总得给别人访问,Linux、Nginx、Docker 又排着队冲过来了。等你以为差不多了,AI 时代又拍了拍你的头:Python 总得会吧,大模型总得懂吧,RAG、Agent、MCP 听说过没有,模型总得部署吧,vLLM、SGLang 看不看,性能再往下抠一点,CUDA、Triton、量化、显存和算子就全出...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