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类特别喜欢说“我们”:我们班、我们学校、我们公司、我们家乡,或者我们这一代人。这个词用得太自然,以至于我们很少意识到,它其实完成了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情: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,只因为共享一个名字,就可能突然觉得彼此是自己人。

两个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的同学,出了学校以后碰到别校的人,可能立刻站到同一边;几个在班里懒得说话的人,一到运动会,也会一起喊“八班加油”。他们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了解彼此,过去的矛盾也没有消失,但一个共同身份已经足够让他们暂时行动起来。

这件事之所以值得讨论,是因为它揭示了人类社会一种很基础的组织技术:我们不需要先调查每个人的三观,也不需要逐个签订合作协议,更不需要所有人真的互相喜欢,只要先给他们一个共同名字,就能让原本分散的个体产生某种默认的联系。

不过,便宜的东西通常不是真的免费。许多时候,只是别人替你买了单。

身份压缩:一个名字如何降低协作成本

最稳定的共同身份,往往来自那些不太容易改变的东西,比如出生地、语言、学校、家庭和国家。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容易识别,而且不会因为一个人今天心情不好,明天就自动失效。

这对组织特别重要。假如一个群体每天第一件事都是重新确认“你今天还认不认同我们”,那么光是确认成员身份,就足以消耗大量精力。相反,一个相对稳定的标签可以提前完成一部分筛选,让人们在尚未充分了解彼此的时候,就愿意给对方一点信任。

同乡之间为什么容易搭上第一句话?校友为什么常常比完全陌生的人更容易建立联系?因为共同身份替双方提供了一个初始理由:我们至少共享过某种经历,或处在同一个关系网络里。它并不能证明两个人价值观一致,却能让原本需要从零开始的关系,获得一个不那么冷冰冰的起点。

从程序员的视角看,这有点像给陌生节点之间预设了一个很低的默认信任值。这个值不一定高,更不代表可以跳过后续验证,但至少让连接有机会发生。

而人类真正厉害的地方,还不只是组织熟人。你不认识全校几千名学生,却仍然可能因为校队赢球而高兴;一家几万人的公司,你也许一辈子见不到其中绝大多数员工,但一句“我们公司”,已经把所有人暂时放进同一个身份里。大量互不认识的人,能够对同一个名字产生真实情绪,这是大规模社会得以运转的重要条件之一。

共同故事:为什么陌生人能够相信同一个“我们”

人类不仅会给群体起名字,还特别擅长共同承认一些东西。货币之所以能够流通,不是因为纸张本身具有相应的价值,而是因为一整套制度与社会关系让人们愿意接受它;公司换了一批员工、换了 CEO,甚至搬了办公楼,仍然可以被认为是同一家公司,因为名字、合同、规则、品牌和组织关系还在延续。

学校、城市和国家也是如此。它们当然不只是一个故事,背后还有具体的制度、资源和现实关系,但共同承认的身份,让这些复杂关系能够以一个简单的名字进入日常生活。

原本需要一对一建立的信任、情绪和协作关系,由此被压缩进共同身份里。我们不需要认识另外几万人,也可以因为知道“他跟我属于同一个我们”,而愿意多做一点事情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共同体本来就是一种降低协作成本的技术。它把一个人的社会关系,从“我具体认识谁”,扩展成了“我属于哪一张网”。

标签索引:我们为什么需要先找到彼此

共同身份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功能:它不只是组织人,也帮助我们找人。

世界上有太多人,我们不可能认识几十亿个个体以后,再逐个判断谁适合当朋友、谁适合合作、谁可能有共同语言。于是人天然会使用标签:校友、同乡、同行、同专业、同好,或者同一支球队的球迷、同一个游戏的玩家。

这些标签真正有用的地方,不是证明“我们本质上一样”,而是把一个完全随机的陌生人,从海量人群里先筛出来。“你也做 AI?”“你也是这个学校的?”“你也看这个番?”一句话,就能让一个陌生人变成可能聊得来的人。

数学界的顶尖学者与普通人的距离,往往远得令人不知该如何理解。我们也许根本看不懂他们研究的极值组合学或非线性偏微分方程,却会因为发现某位数学家也喜欢二次元、打游戏、写诗,而突然产生一点亲切感。网上那种“终于找到了我和菲尔兹奖得主唯一的共同点”的段子,笑点正在这里:一个微不足道的兴趣标签,把原本遥不可及的人拉进了自己的心理坐标系。

当然,共同爱好并不会让两个人的数学水平突然接近,但它提供了一条能够理解对方的入口。人们先通过一个小小的交集建立亲近感,再慢慢发现对方还有多少自己不了解的部分。

如果把学校、专业、城市和兴趣看成人类社会的 metadata,那么标签就很像索引。面对几十亿行数据,我们不可能天天全表扫描,只能先根据某些条件召回一批候选人,再逐渐了解他们。标签最初的价值,是降低搜索成本,而不是替代对人的判断。

校友网络也是这样。它最健康的形态,并不是“自己人就应该互相开后门”,而是让一个不知道该找谁的人,能够通过学长、老师或者朋友,找到愿意回答问题的人。原本完全不相干的两个节点,因为中间多了一条线,就有了合作的可能。

有时候真正有价值的,甚至不是“我认识一个特别厉害的人”,而是“我认识一个能把我连到另一个网络的人”。社会网络里所谓的六度分隔,讲的正是这种连接能力。Facebook 在 2016 年发布的统计曾显示,其平台上的用户平均分隔度约为 3.57。世界当然很大,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,有时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远。

真正的问题,往往不是节点够不够多,而是中间那些线还在不在。

科研网络:聪明人也需要互相找到

这件事到了科研里尤其明显。我们特别喜欢讲天才,仿佛科学进步就是一个超级聪明的人突然发现了真理,但现代科研越来越依赖不同能力之间的连接。

一个人会数学,另一个人会机器学习;一个人掌握医学数据,另一个人理解临床问题,还有人能够把算法工程化。如果这些人永远不认识,那么系统里虽然同时存在这些能力,它们却很难发生化学反应。

所以一个好的科研生态,最重要的功能之一,其实很朴素:让聪明人能够互相找到。找到老师、学生、同行、互补的合作者,找到那个愿意挑战自己的人,也找到能够陪自己研究奇怪问题的人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人的成长轨迹,不能只看他在哪所学校,还要看他在那里遇见了谁、和谁工作过、进入了什么网络。知识不是孤立放在人脑里的,它需要通过关系被交换、组合和检验。

有时候社会真正稀缺的,不是“这个人才有没有”,而是“这个人能不能遇见另一个合适的人”。一个足够好的网络,能够让原本分散的能力发生连接,而这件事本身就可能创造出单个节点无法完成的价值。

最小群体:一个名字如何制造边界

可标签一旦出现,另一面也随之产生。

1971 年,Henri Tajfel、Michael Billig 等人发表了一组后来成为社会心理学经典的最小群体实验。他们尽量拿掉既有敌意、现实利益冲突等因素,只保留非常微弱的分类,结果发现,仅仅把人分成不同组别,就已经可能让参与者在资源分配时偏向自己组的人。

这件事真正反直觉的地方在于,我们通常以为一定是两群人先有巨大差异,才会出现“我们”和“他们”,但实验提醒我们,顺序有时可以反过来:先分组,再开始觉得彼此不一样。

一个群体不一定需要几百年的历史恩怨才能产生边界,有时候,一个名字就够了。名字先把人分开,随后人们会在这个分类之上积累情绪、记忆和解释,原本很小的差异也可能逐渐变得重要。

这不是说所有群体都会走向敌对,而是说明我们不能把群体边界理解成完全自然、完全客观的东西。许多边界之所以显得坚固,恰恰是因为人们已经在其中生活了很久,久到忘记它最初也可能只是一种分类。

荣誉广播:班主任为什么总在强调集体

再回头看 K12 教育里那些熟悉的话,就会发现班主任其实一直在做相当标准的组织建设。

“我们是一个集体。”“不要给班级丢脸。”“流动红旗一定拿回来。”“咱班不能输给隔壁班。”这些话我们从小听到大,以前可能只觉得老师又开始念经了,但从组织角度看,它们都在解决同一个问题:怎样让四五十个性格、成绩、家庭和兴趣各不相同的学生,愿意为同一件事行动。

如果纯靠个人利益组织,每件事都会变得很难。今天值日,学生可以问“卫生扣分跟我高考有什么关系”;运动会报名,可以问“我又不喜欢跑步,为什么要参加”;黑板报不加分,也就未必有人愿意画。假如每一件事都需要分别给四五十个人计算一次个人收益,班主任每天光做成本收益分析,恐怕就不用上课了。

所以最简单的方法,是把“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”,转换成“这是我们班的事”。一句话,协调成本就降下来了。

集体荣誉感则进一步解决了激励问题。校队比赛赢了,你可能一分钟都没训练过,球不是你踢的,战术不是你研究的,甚至参赛队员都不认识你,但广播一喊“我们学校赢了”,还是会高兴一下。

1976 年,Robert Cialdini 等人做过三项经典的橄榄球场域研究,发现学校球队获胜以后,学生更倾向于穿带有学校标识的服装,描述胜利时也更频繁地使用“we”。这个现象后来被称为 Basking in Reflected Glory,简单理解,就是沾一点集体胜利的光。

它揭示了集体荣誉为什么如此好用:人的自我定义不只有“我这个人是谁”,还包括“我是哪个班的、哪个学校的、哪个公司的、哪个球队的球迷”。当一个群体进入“我是谁”,群体的胜利就会带来一部分个人的心理收益。

给一个人奖金,主要奖励的是一个人;但一个班拿冠军,四五十个人都可以分到一点“我们很厉害”的快乐,一个球队夺冠,成千上万的球迷也能分享这种情绪。荣誉是一种可以广播的奖励,它能够以很低的边际成本,把同一种心理收益分发给大量成员。

这当然是一种有效的组织技术,问题在于,组织者很快就会发现,既然荣誉能够替代一部分金钱激励,那么它似乎也可以替代更多东西。

情绪转劳动:归属感如何进入商业系统

互联网时代的饭圈,把这种机制展示得尤其清楚。

一个人最初可能只是喜欢一首歌,觉得某位演员演得不错,或者认为一个偶像挺有意思,但进入粉丝社群以后,新的身份迅速出现:同担、唯粉、团粉、路人、对家。你甚至不需要知道另一个人叫什么,只要知道他支持谁,身份分类就已经完成了。

这种关系还不要求真正的双向认识。传播学者 Donald Horton 和 Richard Wohl 在 1956 年提出过“准社会互动”的概念,用来描述受众对媒体人物形成的一种类似面对面亲密关系的体验。说简单一点,就是你认识他,他不认识你,但情绪依然可以是真的。

所以饭圈里才会出现“我们家哥哥”“自家孩子”这样的说法。明明没有血缘,也不存在通常意义上的双向私人关系,语言却已经把一个公共人物拉进了自己的心理边界。偶像获奖,粉丝会觉得“我们赢了”;偶像被批评,也可能体验成“凭什么骂我们家”。当对方做出不符合期待的事情时,甚至会产生某种被背叛感,因为他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明星,而成了“我们的人”。

商业系统很快就会发现,“我们感”不只能组织情绪,还能组织劳动。打榜、投票、控评、做数据、剪视频、搬物料、维护超话、组织应援,如果全部按照正常劳动关系来计算,都需要相应的成本,但只要换成“为了我们家”,大量工作就可能由粉丝主动完成。

于是,情绪被转换成劳动,劳动再被转换成数据、流量、销量和商业价值。一个人以为自己只是在喜欢某个偶像,实际上却可能已经进入一套完整的组织机制。

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粉丝活动都是被利用。自愿创作、分享兴趣、结识朋友,本来就有真实的快乐;但只要一种关系开始持续要求成员投入时间、金钱和情绪,我们就有必要追问:这些投入最终创造了什么价值,又由谁获得了主要收益?

成本转嫁:便宜的“我们”到底便宜了谁

所以,“我们很便宜”这句话,必须补上一个重要限定:很多时候,它只是对组织者很便宜。

成本并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一个人承担。班主任一句“为了班级荣誉”,省掉了逐个沟通为什么要参加活动的成本,但那个不想参加的人,可能开始承担“不合群”“没集体荣誉感”“就你特殊”的声誉压力。公司说“我们是一家人”,可能减少正式合同之外的谈判,但员工承担的却可能是“自己家的事还分这么清”的情绪压力。

饭圈不需要雇几十万人做宣传,粉丝主动打榜,组织成本确实降了,可时间并没有消失。它从公司的工资表上消失以后,出现在粉丝晚上十一点的手机屏幕上。

因此,“我们”不是消灭成本,而是特别擅长重新分配成本。管理成本、监督成本和激励成本,可以被转换成成员主动承担的时间成本、情绪成本、声誉成本,甚至自我约束。

这也是为什么最强的组织,往往不需要天天命令成员。班主任还没说,已经有学生提醒“别给班级扣分”;偶像团队还没催,粉丝已经开始担心“今晚数据不能掉”;领导还没提出加班,同事先来一句“大家再坚持一下,这是我们自己的项目”。组织真正省下来的,已经不只是金钱,还有监督。

判断集体荣誉有没有越界,不能只问它创造了多少收益,还必须问收益是谁拿走的、成本是谁承担的。一个共同体如果让成员共享收益,也让成本得到相对公平的分担,那么归属感可以让合作变得更好;但如果收益高度集中,成本却不断要求普通成员用荣誉感消化,那么共同体就已经从合作技术,滑向了成本转嫁技术。

所以面对一句特别温暖的话,偶尔也可以问一句:这次到底是谁省钱了?

参照物机制:为什么“我们”总想找一个对家

群体荣誉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:它往往需要参照物。

如果世界上只有你一个班,“我们班”只是一个行政编号;隔壁班出现以后,“我们班”和“他们班”才开始带上比较的意味,一旦比赛发生,赢和输又会进一步给身份注入情绪。饭圈也一样,没有竞争对象的时候,“我们家”可能只是一个粉丝群体,但只要出现番位、奖项、榜单、代言和资源竞争,身份就很容易被组织成“我们家”和“他们家”。

因此,要求人类完全不比较,并不是一个现实的方案。比赛如果没有输赢,确实会失去一部分刺激;排名如果没有前后,第一名也就不存在。问题不在于比较本身,而在于一个群体是否把全部荣誉都绑在单一的零和排名上。

一个班当然可以为运动会第一高兴,但也可以为有人第一次跑完三千米、一个原来成绩很差的学生进步了二十分、一次班级活动没有丢下那个最不合群的人而感到骄傲。这些事情不需要隔壁班先输。

一个公司同样可以高兴“我们超过了竞争对手”,但它也可以因为产品让用户少填三张表、让原本用不起的人现在用得起、让原来需要一小时的工作十分钟就能做完而获得荣誉。一个普通工程师写的功能,真的帮助了一百万人,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值得高兴。

这两种荣誉的区别,不是有没有竞争,而是价值从哪里来。前一种必须购买一个对手,通过别人的失败证明自己;后一种则创造了一个增量,让原来做不到的事情变得可能。

一个群体如果只能靠不断证明“别人不行”来证明自己很好,说明它的自尊其实很脆。真正有创造力的共同体,应该能够从自身做成的事情里获得荣誉,而不是永远等待对手提供存在感。

规则机制:共同身份解决不了利益冲突

不过,共同身份只能解释为什么大家愿意待在一起,却解决不了待在一起以后意见不一样怎么办。

一个班都希望班级好,但有人喜欢运动会,有人不想参加;一个公司都希望公司发展,但老板、员工和股东对于“什么叫发展得好”,完全可能有不同答案。再大的共同体也是一样,拥有共同身份,并不意味着每个人的利益和判断会自动一致。

所以共同身份之后,一定需要规则。

我们有时候会把公平理解成一种特别完美的状态:所有人都满意,每次冲突都有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。但现实往往没有这么漂亮,很多问题天然就是选择题。同一笔钱拿去修地铁,就不能完整地再拿去修医院;预算投给项目 A,项目 B 就会少一点。资源有限,选择就意味着有人得到得更多,也有人得到得更少。

规则真正要解决的,往往不是怎样保证所有人都赢,而是即使有人输了,这个系统还能不能继续运行。

World Justice Project 的法治框架强调法律公开、稳定、平等适用,以及司法程序的可获得性、及时性和公正性。它背后的道理很朴素:你可以不满意结果,但最好知道规则是什么、程序怎么走、输了以后还能怎么办,以及明天是否仍然大体按照同样的规则运行。

法治一个重要的现实意义,就是尽量不要让每次冲突都升级成重新掀桌子。今天你不同意某个结果,却仍然愿意在同一套规则里继续生活;一个社会真正稳定的标志,也不是没有分歧,而是出现分歧以后,大家仍然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。

决策与纠错:为什么系统需要拍板,也需要回滚

规则之外,现实还有一个麻烦:不能无限讨论。

你可以做 A、B、C、D 四个方案,开会三个月,继续争论,但最后总得提交一个版本。城市的钱投了 A,就不能完整地再投 B;团队发布了这个版本,也不能同时把另一个相反版本当作正式版上线。现实没有平行存档,所有复杂系统最后都会撞上一个问题:谁来拍板?

这也是权力为什么很难彻底消失。没有最终决策,系统可能永远卡在“再研究研究”;但如果只有一个人永远拍板,一个人的错误又可能变成整个系统的错误。

所以真正难的问题,不是要不要权力,而是怎样让决策发生,同时让错误能够被纠正。一个成熟的系统,需要有人承担决策责任,也需要复议、申诉、监督和纠错的渠道;它可以上线,但不能把回滚视为耻辱;它可以要求执行,却不应该要求所有人陪着同一个错误一直错下去。

共同身份负责让人愿意合作,规则负责处理分歧,决策机制负责让事情发生,而纠错机制则负责阻止错误无限延续。少了任何一部分,“我们”都可能从一种协作能力,变成一种要求成员不断忍耐的理由。

网络分叉:不是因为不同才不来往

群体边界还有一种比标签更隐蔽的形成方式。我们通常以为,两群人先有巨大差异,然后才不来往,但现实里也可能反过来:先不一起玩了,后来才越来越不同。

大学毕业以后,这件事尤其明显。两个原本睡上下铺的人,一个进互联网,一个当老师,刚毕业时还会约着周末吃饭;几年以后,一个张口是模型、算力、DAU、融资,另一个每天处理教研、家长会、职称和班级管理。两个人谁都没做错,甚至没有吵架,只是认识的人变了、看到的信息变了、每天处理的问题变了,久而久之,连“什么值得关注”的排序也开始不同。

今天少聊一次,明天少见一次,朋友圈逐渐分叉,最后那个原本特别具体的朋友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“你们这种人”。

所以不一定是我们不同,才不来往;也可能是我们不再来往,所以越来越不同。

这种现象在人类以外的社会网络中,也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案例。对乌干达 Kibale 国家公园 Ngogo 黑猩猩群体的长期追踪,记录了一个原本共享领地、存在跨小圈子交往的大群体,如何逐渐分化成两个群体。随着不同小圈子之间的活动和联系减少,原本连接两边的个体越来越少,社会网络开始分裂,最后连共同领地也逐渐形成了边界。

其中一个特别有画面感的细节是:原本共同领地的中心,后来变成了边界。

这句话很像许多真实的社会关系。边界最开始往往不是一堵墙,只是原来大家都会去的地方,后来你不去了;原来双方都认识的人,后来不联系了;原来共同拥有的东西,慢慢变成“那是他们那边的”。

真正值得警惕的,不一定是出现差异,而是连接差异的关系慢慢消失。因为只要桥还在,不同的人至少还有机会把对方当作具体的人;桥一旦断了,标签就很容易替代全部经验。

向量匹配:算法如何把人变成相似的人群

讲到这里,就可以回到算法。推荐系统做的事情,其实和人类使用标签筛选非常相似,只不过规模大了无数倍。

以前我们判断一个人,可能依靠同乡、同学、同行或者爱好相同;现在平台面对几亿用户,不可能真的“认识”每一个人,只能把行为转换成数据。你点了什么、停留多久、看完没有、赞过什么、评论过什么、谁和你行为相似,这些信息都可能成为用户画像的一部分。

从机器学习的角度,可以粗略理解成,平台把用户和内容映射到某种高维表示空间里。你本人当然远比这个复杂,但推荐系统不需要理解完整的你,它只需要在特定任务上判断:哪些内容可能适合你,哪些用户的行为模式与你相近。

喜欢游戏的人可能在某些维度上靠近,喜欢 AI 的人在另一些维度上靠近,经常同时看某几类内容的人,又可能形成某种相似结构。协同过滤最经典的直觉也是如此:跟你行为很像的人还喜欢什么?即使系统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,只要能够从行为里发现稳定的关联,推荐就可能工作。

所以今天的“我们”甚至不一定需要自己喊出来,算法可能已经提前把“和你差不多的人”算出来了。

这套技术当然有巨大的价值。音乐平台不可能让你从几千万首歌里自己翻,视频网站也不可能把全部内容直接扔到你面前。召回、排序、相似度计算、用户画像、协同过滤和 embedding,本质上都在解决一个问题:在海量信息里,什么最可能适合你?

人类社会做标签,机器学习做向量,背后都有降低搜索成本的思想。用程序员的话说,就是别全表扫描。

反馈循环:越懂你,越可能只给你看一种世界

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。推荐系统最容易利用的,是已经被数据证明有效的相似关系。

你喜欢 A,系统给你更多 A;你继续看 A,系统就更确定你喜欢 A,于是再给你更多 A。模型越来越懂你,但它所谓的“越来越懂”,很多时候意味着它越来越确信你属于哪个局部。

于是推荐系统容易形成一种反馈循环:把相似的人和内容找到,再不断强化这些已经被观察到的偏好。一个天天刷 AI 的人打开手机,看到的是 DeepSeek、GPT、Claude、Agent、芯片和算力,久而久之,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:“现在大家不都在聊 AI 吗?”

其实不是。另一个人的互联网可能全是穿搭、宠物、明星、旅游和恋爱。两个人每天都刷两个小时手机,却生活在两套相当不同的数据分发系统里。

如果把互联网画成一张网络,用户是节点,关注、互动和转发是边,那么相似性推荐可能让圈内连接越来越密,圈外连接越来越稀,网络逐渐形成更加明显的社区结构。算法不需要主动告诉你“他们是敌人”,只要让你越来越少遇见真实的“他们”,人脑就可能自己补完剩下的解释。

以前大家观点不同,至少还在同一个广场上吵;现在更麻烦的情况是,大家可能连广场都不是同一个了。

不过,不能把所有推荐系统都简单说成必然制造信息茧房。现实中的推荐机制有多种目标,也可能引入探索、多样性和跨兴趣内容。真正值得追问的,不是“算法是不是坏的”,而是它究竟在优化什么,以及它有没有为不同人之间的连接留下空间。

桥接算法:同一张矩阵,也可以用来寻找交集

这里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例子,就是 X 的 Community Notes。

它并不是简单地问“多少人给这条注释点赞”,因为如果只看票数,一个人数特别大的群体,就可能把自己最喜欢的答案推上去。Community Notes 更有意思的思路,是参考用户过去对不同注释的评分模式,估计贡献者之间的观点差异,再寻找那些平时经常意见不一样的人,这一次都认为有帮助的注释。

X 官方把这种思路称为 bridging algorithm,也就是桥接算法。

它底层会用到推荐系统里很经典的矩阵分解思想。可以粗略理解成,系统有一张巨大的表,行是用户,列是注释,表里的值表示某个用户是否认为某条注释有帮助。但现实里绝大多数格子都是空的,因为每个人只评过很少一部分内容,于是算法试着从有限评分中学习用户与注释的潜在特征。

这和很多推荐系统预测“你会不会喜欢这部电影”,在数学思想上有相近之处,但关键在于目标不同。普通推荐系统通常利用这些表示,寻找更可能符合你偏好的内容;Community Notes 则试图利用不同评分群体之间的关系,寻找能够跨越部分观点差异的共同认可。

同样是矩阵,同样是大规模用户行为数据,一边可以不断寻找相似,另一边却可以尝试寻找跨群体交集。技术本身并没有写死必须把人越分越开,真正重要的是目标函数究竟奖励什么。

当然,桥接算法不是万能药。它仍然可能存在覆盖不足、偏差、博弈和治理问题,但它至少提供了另一种技术想象:算法不只能问“怎么让你看得更爽”,也可以问“哪些东西,连平时不太一样的人都觉得有价值”。

目标函数:平台究竟在奖励什么

推荐系统如果主要优化点击率、停留时间、转发和互动,那么那些更容易让人停下来、更容易引发强烈反应的内容,就可能获得相应的竞争优势。复杂、温和、需要三分钟解释清楚的东西,未必总能在这样的评价体系里占便宜。

这并不是说所有高互动内容都是极端的,也不是说平台只要优化停留时间,就一定会制造对立。问题在于,任何目标函数都会把某些东西变得更重要,而那些没有被充分计入的价值,就容易被挤到边缘。

一张社会网络最后长成什么样,不只是用户自己喜欢什么,也取决于平台把什么写进了目标函数。最大化“你还喜欢”和最大化“不同的人都觉得有价值”,是两件不同的事情;前者擅长把相似的人匹配得越来越准,后者则试图让不同的人仍然保有一些公共交集。

所以算法的目标函数,从来不只是一个纯技术问题。它也在回答:我们希望这套系统把人带向哪里?是让每个人越来越熟悉自己的局部,还是在满足个人需求的同时,仍然保留一点通向陌生世界的入口?

结构性修桥:不能让普通人独自修推荐系统

如果讲到这里,最后只是劝大家“多看点不同观点”,其实有点轻。因为一张网络长成什么样,从来不只是节点自己的责任。

平台决定什么内容获得曝光,社群决定什么成员获得奖励,商业模式决定什么情绪更值钱,组织者决定什么身份被不断强化。如果愤怒更赚钱、对立更容易传播、忠诚比保留意见更容易得到掌声,那么让一个普通人独自“保持开放”,多少有点像让用户自己修推荐系统。

能做,但别高估它。

真正重要的是,系统有没有给桥留下活路:有没有允许不同的人出现在同一个空间,有没有奖励那些能够被不同群体共同接受的信息,有没有给不愿站队的人留下位置,有没有让推荐系统除了“猜你喜欢”,偶尔还能问一句:“你从来没见过这个世界,要不要看看?”

结构问题不能全甩给个人,但个人也不是完全没有选择。我们至少可以有意识地保留几条不同的线,不让自己的社交圈纯得过头。认识几个行业不同、生活路径不同、兴趣甚至观点不同的人,并不是为了强迫自己接受所有意见,而是提醒自己,世界上还有别的活法。

普通分歧也不必每次都处理成拉黑。恶意骚扰当然需要划清边界,但不是每一次“我不同意”,都值得变成“以后再也不见”。更重要的是,尽量去看对方真正说了什么,而不是永远只看“我们这边的人如何描述他们”。

所谓修桥,不是逼自己喜欢别人,而是让“他们这种人”,重新变成“我认识的那个人”。

多重身份:别让一个标签吞掉整个人

还有一件事可能更重要,就是允许自己同时属于很多个“我们”。

我是程序员,也可以是球迷、某个地方的人、某个游戏玩家;我是某个人的朋友、某个人的同学,喜欢二次元,也可能喜欢财经。一个人的身份越单一,就越容易把某一个群体的输赢,等同于自己的全部价值。

如果“我是某某的粉丝”变成唯一身份,别人批评这个偶像,就容易被体验成批评自己;如果“我是某学校的人”成为全部自我定义,学校受到质疑,也可能被理解成对个人的攻击。问题并不在于这些身份不重要,而在于任何一个身份,都不应该拥有解释整个人的权力。

一个人同时属于很多个“我们”以后,任何一个标签都更难把整个人吞掉。你可以为学校感到骄傲,也可以承认学校存在问题;可以喜欢一个偶像,也可以不同意他的某些行为;可以认同自己的行业,却不必认为其他行业都没有价值。

对抗极端群体化的方法,不是幻想人可以没有身份,而是别只剩一个身份。身份越丰富,和世界连接的方式越多,桥也越多。

多样性机制:为什么强系统不能只押同一道题

这件事到了科研里,会变得尤其明显。现代科研需要大团队,也需要小团队;需要大装置,也需要几个人的奇怪实验;需要有人做已经证明可行的方向,也需要有人研究那些暂时看不出有什么用的问题。

因为原创探索最大的问题,就是没人提前知道谁是对的。

如果一个系统让所有人押同一道题,押中了,效率当然很高;押错了,也可能一起错。真正有韧性的系统,往往允许不同的人沿不同方向尝试:有人做数学,有人做工程,有人研究主流问题,也有人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问“凭什么必须这么做”。

这不是组织失败,恰恰可能是系统鲁棒性的一部分。共同身份的价值,是把不同的人连接起来,而不是为了连接,又把所有人的不同磨掉。

因此,“我们”的高级形态,不是筛出一群一样的人,而是让一群不同的人,更容易找到彼此。它不要求每个人都沿着同一条路径生活,却能够让不同路径之间仍然发生协作。

公共基础设施:共同体真正应该服务谁

讲到最后,“我们”最值得保留的地方,可能并不是它能让组织多高效,甚至也不是它能制造多强的荣誉感,而是它能不能让普通人的生活真的变容易一点。

一个校友网络真正好的地方,不应该只是几个最成功的校友互相介绍资源,而是一个刚毕业、什么人脉都没有的学生,也可以因为这张网,找到一个愿意回答他问题的人。

一个班真正好的集体荣誉感,不应该只是拿第一的时候全班一起欢呼,而是那个跑得最慢的人、成绩没那么好的人、不太会社交的人、暂时没有给集体贡献什么的人,也不会突然就不算“我们”。

一个公司真正值得员工说“我们”,不应该只是在业绩发布的时候,还应该是在一个人犯错、生病、暂时掉队或者遇到困难时,让他知道这张网不会立刻断掉。

一个互联网社区真正有意义的地方,也不应该只是让同一种声音越来越响,而是让一个原本不知道去哪说话的人,终于发现这里有人愿意听。

这时候,共同体才从组织工具,开始变成公共基础设施。

机会普惠:把少数人的连接能力变成普通人的入口

普惠也不只是把同一份东西平均分给所有人。真正稀缺的,经常是连接能力。

有背景的人,天然知道该问谁、认识谁、怎么找到好老师、怎么进入一个项目、怎么获得第一份机会、怎么穿过信息差。没有这些网络的人,可能能力并不差,但连“门在哪里”都不知道。

所以真正有力量的普惠,是把原本只有少数人才拥有的搜索能力、连接能力、信息能力和机会入口,逐渐变成更多普通人也可以使用的东西。

让一个小地方长大的学生,也能接触世界上最好的知识;让一个不认识任何“大佬”的年轻人,也能找到合作者;让一个不擅长社交的人,不至于因为没有圈子,就永远被挡在机会之外;让两个不同的人,不需要先证明“我们是一类人”,也能发生合作。

这可能才是“我们”最温良的一种形态。不是“你属于我们,所以你应该为我们牺牲什么”,而是“既然你也在这里,那这张网能不能让你过得稍微好一点?”

改变世界:让普通人多获得一种可能

我们总喜欢把“改变世界”想得特别大:发明一项革命性技术,建立一家万亿美元公司,获得世界级奖项,或者推出一个巨大的制度。这些当然算,但世界本来就不是一个抽象的球,而是无数具体的人。

如果一个系统让一百万个普通人每天少浪费十分钟,少因为信息差失去一次机会,少走一次别人已经走过的弯路,多认识一个真正愿意帮他的人,多获得一次被看见的可能,那么这个世界其实已经发生了变化,而且这种变化可能比很多宏大的口号更稳定,因为它不要求每个人成为英雄,只是让普通人的生活稍微容易了一点。

技术最好的时候,应该如此;教育、制度和共同体最好的时候,也应该如此。

真正值得追求的“我们”,不是所有人变成一样的人,不是少数人站在最前面,然后所有人一起为他们欢呼,也不是通过不断寻找“他们”,来证明自己多么优秀。它应该足够宽,能够让不同的人进入;足够有弹性,能够容纳分歧和纠错;也足够公平,不让最普通的人永远只负责承担成本。

它允许竞争,但不把全部荣誉建立在别人的失败上;允许决策,但不要求所有人陪着同一个错误一直错下去;允许标签,却不让标签替代一个具体的人;允许算法寻找相似,也努力保留那些跨越相似性的桥。

低级的团结,是大家变得一样;高级的团结,是大家不一样,事情仍然做得成。而再往前一步,真正值得期待的共同体,是事情做成以后,那些原本最没有资源的人,也能够从中得到一点原本没有的可能。

一个机会,一个答案,一个朋友,一条退路,或者一份不必独自承担的勇气。

这大概就是我现在能想到的一种很朴素的改变世界:不是让所有人相信同一个故事,而是让越来越多普通人,因为知识、规则、技术和人与人之间的连接,最终可以说——这个世界,比我刚来的时候,对普通人稍微友好了一点。


参考资料与来源

  • Tajfel 等关于最小群体与社会分类的经典研究
  • Cialdini 等关于 BIRG 的三项橄榄球场域研究
  • Horton & Wohl 关于准社会互动的经典论文
  • Ngogo 黑猩猩长期社会网络与群体分裂研究
  • Meta 关于社交网络平均分隔度的公开数据
  • Community Notes 关于 bridging algorithm 与矩阵分解的公开技术说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