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类特别喜欢说“我们”。我们班。我们学校。我们公司。我们家乡。我们这个行业。我们这一代人。我们国家。这个词听起来特别自然。但仔细想一下,其实有点神奇。

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,只因为出生在同一个地方,就会突然觉得:

“自己人。”

两个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的同学,出了学校以后碰到别校的人,可能立刻站到同一边。

甚至两个平时在班里都懒得说话的人,一到运动会:

“八班加油!”

突然喊得比谁都大声。

一个标签,几秒钟就能把陌生人组织起来。

为什么?

因为建立“我们”,可能是人类社会最低成本的组织技术之一。

你不需要先调查每个人的三观。不需要逐个签订合作协议。甚至不需要大家真的互相喜欢。只需要先给所有人一个共同名字。然后,一个群体就出现了。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。

便宜的东西,通常不是真的免费。

很多时候。

只是别人替你买了单。

“我们”很便宜

最稳定的“我们”,往往来自那些不太容易改变的东西。

出生地。语言。学校。家庭。国家。

这些标签有一个共同特点:

非常容易识别。

而且很多不是你今天想换,明天就能换。

这对组织特别重要。

因为假如一个群体每天第一件事,都是重新确认:

“你今天还认不认同我们?”

那这个组织基本也不用干别的了。

光确认成员身份,成本就已经爆炸。

但如果大家共享一个相对稳定的标签,事情就简单多了。

同乡为什么天然有话题?

校友为什么更容易搭上第一句话?

为什么八百年没见的两个人,一听口音一样,距离感就突然掉下去一点?

因为共同身份提前帮你筛过一轮。

你甚至不需要先证明:

我们价值观一样。先有共同身份。再慢慢建立关系。从系统角度看,这效率非常高。

它相当于给两个陌生节点之间,先塞了一个默认信任值。

不一定很高。

但至少不是零。

而人类真正厉害的地方,还不只是会组熟人小圈子。

更厉害的是:

我们可以和完全不认识的人组成“我们”。

你不认识全校几千名学生。

但校队比赛的时候,你还是可能说:

“我们学校今天打得不错。”

一家几万人的公司,你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其中 99% 的员工。

但一句“我们公司”,已经把所有人暂时装进了同一个身份里。

从组织角度看。

这种能力简直开挂。

人类会相信共同故事

这件事还有另一层。人类不只是会给群体起名字。我们还特别擅长共同承认一些东西。

钱为什么能花?

不是因为那张纸本身有多值钱。

而是因为大家都认。

公司为什么换了一批员工、换了 CEO、甚至搬了办公楼以后,还叫原来的公司?

因为名字、合同、规则、品牌和组织关系仍然被大家承认。

一个学校为什么能让几千个互不认识的人说:

“我们学校。”

也是一样。

人类最离谱的能力之一,可能就是:

让大量互相不认识的人,对同一个名字产生真实情绪。

你不用认识另外几万人。

只需要知道:

他跟我属于同一个“我们”。

原本需要一对一建立的信任、情绪和协作关系,就可以被这个共同身份压缩。

从这个角度看。

所谓共同体,本来就是一种大规模降低协作成本的技术。

标签也是搜索器

但共同身份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功能。

它不只是组织人。

它还帮我们:

找人。

世界上人太多了。

你不可能认识几十亿个人以后,再慢慢判断:

谁适合当朋友?

谁适合合作?

谁跟我有共同语言?

根本算不过来。于是人天然会使用标签。校友。同乡。同行。同专业。同好。同一个游戏的玩家。同一支球队的球迷。都喜欢二次元。

这些东西真正有用的地方,不是它们证明:

“我们本质上一样。”

而是:

它们能把一个完全随机的陌生人,从几十亿个节点里先筛出来。

“你也做 AI?”

“你也是这个学校的?”

“你也看这个番?”

一句话。

一个随机节点突然变成:

“可能聊得来的人。”

王虹和邓煜拿到菲尔兹奖的时候,中文互联网上流传过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段子。

两位北大数院毕业的顶尖学者,做的都是绝大多数人哪怕看一眼摘要都会头晕的高深数学:极值组合学、非线性偏微分方程。

大众根本不可能直接理解这些前沿理论。

但大家很快在社交平台上发现了一个细节:

新晋菲奖得主邓煜,在知乎上叫“灯神”,常年顶着一张二次元动漫头像,不仅做数学,平时也爱看番、写旧体诗、打游戏。

于是评论区瞬间涌出一句刷屏的名梗:

“终于找到了我和菲尔兹奖得主唯一的共同点:都喜欢二次元。”

“四舍五入,我和数学家之间只差了一篇偏微分方程。”

这个段子为什么能让无数人会心一笑?

因为这就是标签最底层的运作逻辑。

面对一个高不可攀、毫无交集的外部节点,人类大脑计算不了他的真实坐标。

但只要发现某一个微小、低门槛的兴趣标签高度重合,一个原本远在天边、遥不可及的天才,瞬间就被拉进了“自己人”的心理坐标系。

它既是大规模索引的捷径,也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心理机制:

哪怕只是共享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喜好,人们也能从中借到一丝亲切感,建立一种单向的情感联结。

所以从程序员的视角看,学校、专业、城市、兴趣这些身份,很像人类社会给节点打上的 metadata。

世界上几十亿行数据。你不可能天天全表扫描。所以得做索引。学校。行业。兴趣。城市。朋友关系。先召回一批候选人。再慢慢了解。

标签最开始,是搜索器。

校友网络也是这样。

它最健康的形态,并不是:

“自己人就应该互相开后门。”

而是:

降低搜索成本。

我不知道该找谁。但一个学长认识。学长又认识另一个人。原本完全不相干的两个节点。突然有了一条线。

真正有价值的,有时候甚至不是:

“我认识一个特别厉害的人。”

而是:

我认识一个能把我连到另一个网络的人。

社会网络里的“六度分隔”讲的其实就是这种感觉。

Facebook 在 2016 年统计自己的社交网络时发现,平台上的典型用户之间平均只有大约 3.57 度的分隔。也就是说,世界当然很大,但人与人之间可能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远。

真正的问题不是:

节点够不够多。

而是:

中间那些线还在不在。

聪明人得互相找到

这件事到了科研里尤其明显。

我们特别喜欢讲:

天才。牛人。大佬。

仿佛科学进步就是一个超级聪明的人突然:

啪。发现了真理。但现代科研越来越不是这么回事。一个人会数学。另一个人会机器学习。一个人有医学数据。另一个人懂临床。还有一个人能把算法工程化。如果这几个人永远不认识。那么系统里虽然同时存在这些能力。它们却不会发生化学反应。

所以一个好的科研生态,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其实很朴素:

让聪明人能够互相找到。

找到老师。找到学生。找到同行。找到互补的合作者。找到那个会挑战你的人。找到一个愿意陪你研究奇怪问题的人。

所以一个人的成长轨迹,不能只看:

他在哪所学校。

还得看 在那里遇见了谁。 和谁工作过。

进入了什么网络。因为知识不是孤立放在人脑里的。知识也需要连接。

有时候社会真正稀缺的,不是:

“这个人才有没有。”

而是:

这个人能不能遇见另一个合适的人。

一个名字就够了

可标签一旦出现。

另一面也来了。

1971 年,Henri Tajfel、Michael Billig 等人发表了一组后来成为社会心理学经典的实验。

他们故意尽量拿掉既有敌意、现实利益冲突这些因素。

只留下非常微弱的分类。

结果发现,仅仅把人分成不同组别,就已经可能让参与者在资源分配时偏向自己组的人。

后来甚至有实验直接进行随机分组。没有历史恩怨。没有现实竞争。也没什么共同文化。

研究者只需要告诉你:

你是这一组。他是另一组。人就可能开始出现内群体偏好。

这件事真正反直觉的地方在于:

我们总觉得,一定是两群人先有巨大差异,才会出现“我们”和“他们”。

但有时候。

顺序可能反过来。

先分组。

再开始觉得我们不一样。

一个群体真正出现。不一定需要几百年的历史恩怨。有时候。一个名字就够了。

班主任太懂这个了

所以再回头看 K12 教育里一些特别熟悉的东西,就会突然觉得很有意思。

小学。初中。高中。

班主任特别喜欢强调什么?

“我们是一个集体。”

“不要给班级丢脸。”

“流动红旗一定拿回来。”

“运动会大家都要为班级争光。”

“卫生扣分不是你一个人的事,是整个班扣分。”

“咱班不能输给隔壁班。”

这些话我们从小听到大。

以前可能只觉得:

老师又开始念经了。

但从组织视角看,你会发现:

班主任其实一直在做非常标准的组织建设。

一个班四五十个人。性格不同。成绩不同。家庭不同。兴趣不同。有些人甚至根本不熟。

如果纯靠个人利益组织,很多事情很难做。

今天值日。

学生完全可以问:

“卫生扣分跟我高考有什么关系?”

运动会报名:

“我又不喜欢跑步,为什么参加?”

黑板报:

“又不加分,我干嘛画?”

如果每件事都需要分别给四五十个人算一次个人收益。

班主任每天光做成本收益分析都不用上课了。

所以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?

把:

“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
换成:

“这是我们班的事。”

一句话。

协调成本下来了。

“我们赢了”

这也解释了我们从小听到大的另一个词:

集体荣誉感。

校队比赛赢了。你可能一分钟都没训练过。球不是你踢的。战术不是你研究的。甚至参赛队员都不认识你。

但广播一喊:

“我们学校赢了。”

还是会爽一下。

1976 年,Robert Cialdini 等人做过三项很经典的橄榄球场域研究。

他们发现,学校球队获胜以后,学生更倾向于穿带有学校标识的服装。

而且描述胜利的时候,会更频繁地使用:

“we”。

也就是:

“我们赢了。”

这个现象后来被叫作:

Basking in Reflected Glory。

简单理解就是:

沾一点集体胜利的光。

所以所谓集体荣誉感,本质上很可能就是:

“我们赢了”这三个字。

能让一个根本没上场的人也得到一点心理收益。

为什么?

因为人的自我定义,本来就不只有:

“我这个人是谁。”

里面还塞着:

我是哪个班的。哪个学校的。哪个公司的。哪个球队的球迷。属于什么专业。什么社群。一旦某个群体进入“我是谁”。

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就发生了:

群体的脸,开始有一点像自己的脸。

它赢了。你也高兴。它被夸。你也觉得有面子。

所以集体荣誉为什么这么好用?

因为:

荣誉是一种可以广播的奖励。

给一个人奖金。主要奖励一个人。但一个班拿冠军。

四五十个人都能分到一点“我们很厉害”的心理收益。

一个球队夺冠。几万球迷都可以分。这种激励。从组织成本看。实在太划算了。

“我们”也会保护人

不过,如果只把“我们”理解成管理者的工具,其实也不完整。

因为很多时候。个体也主动需要“我们”。尤其是在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。灾难。失败。陌生城市。重大不确定性。

甚至某一天突然觉得:

这个世界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。

这时候一句:

“我们都在。”

真的可能有用。

人的恐惧里,有一部分来自:

只有我一个人在面对。

而“我们”提供了一种很低成本的心理反转。

不是只有你。还有别人。在真正的危机时刻。这种感觉甚至可以变成勇气。所以“我们”的低成本其实是双向的。对组织来说。它降低协调成本。对个体来说。它降低孤独成本。

它让一个人觉得,自己不是独自暴露在世界里。

不是所有归属感都是规训。有些归属感。就是庇护。

饭圈也是“我们”

这种机制到了互联网时代,又发展出了一个特别典型的版本。

饭圈。

一个人一开始可能只是:

喜欢一首歌。觉得演员演得不错。觉得这个偶像挺有意思。但进入粉丝社群以后。新的身份迅速出现。同担。唯粉。团粉。路人。对家。你甚至不需要知道另一个人叫什么。

只需要知道:

“他也是这个人的粉丝。”

或者:

“他是对家的。”

身份分类就已经完成。更有意思的是。这种关系甚至不要求真正双向认识。

传播学者 Donald Horton 和 Richard Wohl 在 1956 年就提出过“准社会互动”这个概念,用来描述受众对媒体人物形成的一种类似面对面亲密关系的体验。

说简单点就是:

你认识他。他不认识你。但情绪可以是真的。

所以饭圈里才会出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词:

“我们家。”

“我们家哥哥。”

“自家孩子。”

明明没有血缘。

也不存在正常意义上的双向私人关系。

但语言已经把这个公共人物拉进了自己的心理边界。

偶像获奖:

“我们赢了。”

偶像被骂:

“凭什么骂我们家?”

偶像做出不符合期待的事情:

甚至可能产生某种“被背叛感”。

因为对方原本只是一个明星。

后来却变成:

“我们的人。”

情绪也能变成劳动

而商业很快就会发现:

“我们感”不只能组织情绪。

还能组织劳动。打榜。投票。控评。做数据。剪视频。搬物料。维护超话。组织应援。

如果这些事情全部按照正常劳动关系来算。

都需要钱。

但只要换成:

“为了我们家。”

很多工作就会被主动完成。

所以互联网时代的“我们”,还出现了一种特别现代的功能:

把情绪变成劳动。

再把劳动变成:

数据。流量。销量。商业价值。

这时候你以为自己只是在:

“喜欢一个人。”

其实已经进入了一套完整的组织机制。

成本没有消失

所以说:

“我们很便宜。”

得加一个限定。

很多时候,它只是对组织者很便宜。

成本并没有消失。

只是换了一个人付。

班主任一句:

“为了班级荣誉。”

省掉了逐个沟通为什么要参加活动的成本。

但那个不想参加的人开始承担:

“不合群。”

“没集体荣誉感。”

“就你特殊。”

公司说:

“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
可能减少很多正式合同之外的谈判。

但员工承担的可能是:

“自己家的事还分这么清?”

饭圈不需要雇几十万人做宣传。粉丝主动打榜。组织成本确实降了。可时间没有消失。它从公司的工资表上消失以后。出现在粉丝晚上十一点的手机屏幕上。

所以更准确地说:

“我们”不是消灭成本。

它特别擅长重新分配成本。

把管理成本。监督成本。激励成本。

变成成员自己愿意承担的:

时间成本。情绪成本。声誉成本。服从成本。甚至自我约束。

这也是为什么最强的组织,往往不需要天天命令你。

成员会自己开始管理自己。

班主任还没说。

已经有学生:

“别给班级扣分。”

偶像团队还没催。

已经有人:

“今晚数据不能掉。”

领导还没说加班。

同事先来一句:

“大家再坚持一下,这是我们自己的项目。”

这时候组织真正省下来的。已经不是钱。而是监督。所以判断“集体荣誉”有没有越界。

不能只问:

它创造了多少收益。

还得问:

收益是谁拿走的?

成本是谁承担的?

如果收益共享。

成本也相对公平。

“我们”当然可以让合作变得更好。

如果收益高度集中。

成本却不停要求成员用荣誉感消化。

那共同体就很容易从:

合作技术。

滑向:

成本转嫁技术。

所以面对一句特别温暖的话。

偶尔也可以问一句:

这次到底是谁省钱了?

为什么一定要有“对家”

群体荣誉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。它往往需要参照物。如果世界上只有你一个班。

“我们班”只是一个行政编号。

隔壁班出现以后:

我们班。他们班。突然有意义了。一比赛。我们赢。他们输。身份一下带上了情绪。饭圈也一样。

没有竞争对象的时候:

“我们家。”

只是一个粉丝群体。

一旦有了:

番位。奖项。榜单。代言。资源竞争。

马上就变成:

我们家。

他们家。

所以:

身份需要参照物。

荣誉很多时候也需要参照物。

但这里其实存在一个绕不过去的矛盾。

前面如果说:

“我们感”需要对照组。

那后面再说:

“喜欢我们,不需要他们输。”

真的完全成立吗?

说实话。

这个矛盾没有一个特别干净的解。

比赛如果完全没有输赢。确实没那么刺激。排名没有前后。第一名也就不存在。人本来就是会比较的。真正能做的。不是幻想把比较全部消灭。

而是:

别把一个群体全部的荣誉,都绑在单一的零和排名上。

一个班当然可以为运动会第一高兴。

但也可以为:

有人第一次跑完三千米。一个原来成绩很差的人进步了二十分。有人主动帮助一个跟不上进度的同学。

一次班级活动没有丢下那个最不合群的人。

这些荣誉。不需要隔壁班先输。一个公司也一样。

当然可以高兴:

“我们超过竞争对手。”

但也可以高兴:

产品让用户少填三张表。

原本用不起的人,现在用得起了。

原来需要一小时的工作,现在十分钟做完。

一个普通工程师写的功能,真的帮助了一百万人。

这种荣誉不是:

“他们输了,所以我们赢。”

而是:

“有一件原来做不到的事,现在被我们做成了。”

这两种“我们”非常不一样。前一种必须购买一个对手。后一种可以创造一个增量。

所以真正成熟的共同体,可能不是没有竞争。

而是:

让荣誉来源足够多样。

如果一个群体只能靠不断证明:

“别人不行。”

来证明自己很好。那其实说明。它的自尊很脆。

光有“我们”还不够

而且“我们”能解决的,只是:

为什么大家愿意待在一起。

它解决不了:

待在一起以后,意见不一样怎么办。一个班都希望班级好。但有人喜欢运动会。有人不想参加。一个公司都希望公司别倒闭。

但老板、员工、股东对于:

“什么叫公司发展得好。”

完全可能有不同答案。再大的共同体也是一样。所以共同身份之后。一定需要规则。

规则不是让所有人满意

我们有时候会把“公平”理解成一种特别完美的状态。

所有人都满意。每次冲突都有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。现实往往没那么漂亮。很多问题天然就是选择题。钱拿去修地铁。同一笔钱就不能再拿去修医院。预算投项目 A。项目 B 就会少一点。

所以规则真正要解决的,往往不是:

怎样保证所有人都赢?

而是:

即使有人输了,这个系统还能不能继续运行。

一家专门做全球法治评估的机构 World Justice Project,在其法治框架里就特别强调法律公开、稳定、平等适用,以及司法程序的可获得性、及时性和公正性。

它背后的道理其实很朴素:

你可以不满意结果。

但你最好知道:

规则是什么。程序怎么走。输了以后还能怎么办。

明天是不是仍然大体按同样的规则运行。

所以法治追求的,不一定是什么:

“宇宙级绝对公平。”

一个更现实的意义是:

尽量不要让每次冲突都升级成重新掀桌子。

今天你不同意。

但仍然愿意在同一套规则里继续生活。

一个社会真正稳定的标志,可能并不是:

没有分歧。

而是:

出现分歧以后,大家仍然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。

总得有人拍板

而规则之外。现实还有一个麻烦。不能无限讨论。

你可以做 A、B、C、D 四个方案。

开会三个月。继续争。但最后总得提交一个版本。因为现实没有平行存档。城市的钱投了 A。就不能完整地再投 B。团队发布了这个版本。

就不能同时把另一个相反版本也当正式版上线。

所以所有复杂系统最后都会撞上一个问题:

谁来拍板?

这也是权力为什么很难彻底消失。

没有最终决策。

系统可能一直卡在:

“再研究研究。”

但危险也在这里。没人能拍板。事情做不成。只有一个人永远拍板。

一个人的错误又可能变成整个系统的错误。

所以真正难的问题从来不是:

要不要权力。

而是:

怎么让决策发生,又让错误能被纠正。

能拍板。也能复议。能执行。也能申诉。能上线。也能回滚。

一个成熟系统真正珍贵的地方,不是:

永远不犯错。

而是:

不会要求所有人陪着同一个错误一直错下去。

“他们”是长出来的

而群体边界还有一种比标签更隐蔽的形成方式。

我们通常以为:

两群人先有巨大差异。然后才不来往。但也可能反过来。

先不一起玩了。

后来才越来越不同。大学毕业以后就特别明显。两个原本睡上下铺的人。一个进互联网。一个当老师。

刚毕业:

“周末吃饭?”

三年以后。

一个张口:

模型。算力。DAU。融资。

另一个张口:

教研。家长会。职称。班级管理。两个人谁都没做错。甚至没有吵架。只是认识的人变了。看到的信息变了。每天处理的问题变了。久而久之。

连“什么值得关注”的排序都开始不同。

今天少聊一次。明天少见一次。朋友圈逐渐分叉。最后那个原本特别具体的朋友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:

“你们这种人。”

所以不一定是:

我们不同,所以不来往。

也可能是:

我们不再来往,所以越来越不同。

先断线,再分组

这件事甚至在人类以外出现过非常震撼的案例。

你给的材料里提到了一项对乌干达 Kibale 国家公园 Ngogo 黑猩猩群体的长期追踪。

这个群体原本虽然存在内部小圈子,但总体仍然高度混合。

它们共享领地。一起活动。巡逻。跨小圈子交往。后来,社会网络开始发生变化。不同群体之间越来越少一起活动。关系逐渐断开。原本同时连接两边的个体越来越少。共同领地开始分化。最后原本一张网,慢慢变成两个群体。

材料里最让我印象深的一个细节是:

原本共同领地的中心,后来变成了边界。

这句话特别像很多真实社会关系。

边界最开始往往不是一堵墙。

只是:

原来大家都会去的地方。后来你不去了。原来双方都认识的人。后来不联系了。原来大家共享的东西。

慢慢变成:

“那是他们那边的。”

所以真正危险的。

不一定是出现差异。

而是:

连接差异的关系慢慢消失。

算法把人变成了向量

讲到这里,就可以回到算法。

因为推荐算法做的事情,其实和人类自己做的“标签筛选”非常像。

只不过规模大了无数倍。

以前你判断一个人:

同乡。同学。同行。爱好一样。这是人工标签。现在平台有几亿用户。它不可能真的“认识”每一个人。

它做的是另一件事:

把你变成数据。

你点了什么。停留多久。看完没有。赞过什么。评论过什么。谁和你行为相似。你几点上线。什么类型的视频会让你多停两秒。这些行为最后可以被压缩成大量特征。从大数据和机器学习的角度看。

你可以粗暴理解成:

平台给每个人生成了一个巨大的数字坐标。

一个高维向量。你本人当然比这个复杂得多。但推荐系统不需要理解完整的“你”。

它只需要知道:

哪些人在数据空间里离你比较近。

喜欢游戏的人。在某些维度上靠近。喜欢 AI 的人。在另一些维度上靠近。经常同时看某几类内容的人。又形成一个区域。这就是聚类。

再往下一步:

“跟你行为很像的人还喜欢什么?”

把那些东西推荐给你。

这就是协同过滤最经典的直觉。

不一定需要知道你为什么喜欢。

只要知道:

跟你很像的人。也喜欢这个。推荐就能工作。

所以今天的“我们”甚至不一定需要自己喊出来。

算法可能已经提前把:

“和你差不多的人。”

算出来了。

大数据最擅长找相似

这套东西当然非常有用。

Spotify 不可能让你从几千万首歌里自己翻。

视频网站不可能让你每天面对几亿条视频。

电商平台也不可能把整个仓库直接扔到你脸上。

数据量太大了。

所以必须做:

召回。排序。相似度计算。聚类。用户画像。协同过滤。Embedding。

本质上都在解决一个问题:

在海量信息里,什么最可能适合你?

这和前面讲:

校友。同乡。同好。其实是同一种思想。都是降低搜索成本。

只不过人的大脑可能用:

“你也是程序员?”

算法用的是:

几百维、几千维甚至更多维度的表示。人类社会做标签。机器做向量。

目标差不多:

别全表扫描。

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。

因为:

最容易被计算出来的,是相似。

两个用户行为越相似。推荐越容易。两个内容的受众越重叠。越容易被放在一起。

这会形成一个非常自然的反馈循环:

你喜欢 A。系统给你更多 A。你继续看 A。

系统更确定:

你喜欢 A。

于是:

更多 A。

模型越来越懂你。

但它所谓的:

“越来越懂你。”

很多时候意味着:

越来越确信你属于哪个局部。

于是推荐系统有一种天然倾向:

把相似的人找到。

再把他们喂得越来越相似。

从一张网变成几个簇

如果把整个互联网画成一张图。用户是节点。关注、互动、转发是边。

那么算法不断推荐相似节点以后,会发生什么?

网络会出现越来越明显的:

社区结构。

机器学习和网络科学里经常会讨论 clustering、community detection、modularity。

简单理解就是:

一张大网开始自动分块。圈内连接越来越密。圈外连接越来越稀。左边的人互相认识。右边的人互相认识。中间只剩几根线。

这和前面黑猩猩社会网络变成两个群体的图景。

居然有点像。当然。算法推荐不会自动制造现实敌意。更不能把人类社会简单等同于黑猩猩。

但有一个结构上的问题确实值得注意:

当连接越来越集中在群体内部,真实接触其他群体的机会就会减少。

以前大家观点不同。

至少还在一个广场上吵。

现在最麻烦的是:

大家可能连广场都不是同一个了。

一个天天刷 AI 的人打开手机:

DeepSeek。GPT。Claude。Agent。芯片。模型。算力。

久而久之:

“现在大家不都在聊 AI 吗?”

其实不是。

另一个人的互联网可能全是:

穿搭。宠物。明星。旅游。恋爱。两个人每天都刷两个小时手机。但实际上生活在两套数据分发系统里。

算法甚至不需要告诉你:

“他们是敌人。”

只需要让你越来越少遇见:

一个真实的“他们”。剩下的。人脑自己可能就会补完。

矩阵也可以用来搭桥

但这里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。

算法并不天然只能制造同温层。

同样的大数据工具。目标函数换一下。结果可以完全不同。

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就是 X 的 Community Notes。

它不是简单地问:

“多少人给这条注释点赞?”

因为如果只看票数。

一个人数特别大的群体完全可以把:

“自己人最喜欢的答案。”

刷上去。

Community Notes 更有意思的地方在于:

它会参考用户过去对不同注释的评分模式。

从这些评分里估计不同贡献者之间的观点差异。

然后特别寻找:

那些平时经常意见不一样的人,这一次都觉得有帮助的注释。

X 官方把它直接称作一种:

bridging algorithm。

桥接算法。

更有意思的是。

它底层也会用到一个推荐系统里非常经典的东西:

矩阵分解。

可以粗暴理解成:

系统有一张巨大的表。行是用户。列是注释。

表里的值是:

这个用户觉得这条注释有没有帮助。可现实里绝大多数格子都是空的。因为每个人只评过很少一部分内容。

于是算法试着从有限的评分里学习:

这个用户大概偏向什么方向。这条注释大概处在什么方向。把它们映射成一些隐藏的因子。

这和很多推荐系统预测:

“你会不会喜欢这部电影?”

在数学思想上其实很接近。

但关键来了。

普通推荐系统通常拿这些隐藏向量干什么?

给你找更像你的东西。

Community Notes 却试图做另一件事:

找不同向量之间的交集。

不是:

“你喜欢什么?”

而是:

“哪些东西,连平时不太像的人都觉得有价值?”

同样是矩阵。同样是 embedding。同样是大规模用户行为数据。目标一换。一边可以不断寻找相似。

另一边却可以开始寻找:

跨群体共识。

这就是算法真正有意思的地方。

技术本身并没有写死:

必须把人越分越开。

真正重要的是:

你到底在优化什么。

算法的目标函数也是价值观

推荐系统如果只优化:

点击率。停留时间。转发。互动。

那什么东西天然更占便宜?

刺激的。极端的。让人愤怒的。让人忍不住继续看的。

复杂、温和、需要三分钟解释清楚的东西。

经常天然吃亏。

所以一张社会网络最后长成什么样。

并不只是:

“用户自己喜欢什么。”

也取决于平台把什么写进了目标函数。

最大化:

“你还喜欢。”

和最大化:

“不同的人都觉得有价值。”

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
前一种系统擅长:

把相似的人匹配得越来越准。

后一种系统试图:

让不同的人还存在一些公共交集。

甚至 X 现在还在实验一种更直接的思路:

寻找那些被不同观点人群共同喜欢的帖子。

这当然不代表问题解决了。

Community Notes 也不是万能药。

桥接算法一样可能有偏差、覆盖不足、博弈和治理问题。

但它至少证明:

算法不是只能问:

“怎么让你看得更爽?”

还可以问:

“怎么让原本不一样的人,重新拥有一点共同的信息空间?”

这个问题。

可能比“信息茧房”四个字本身更重要。

桥不能只靠个人修

所以如果讲到这里,还只是劝大家:

“多看点不同观点。”

其实有点轻。因为一张网络长成什么样。从来不只是节点自己的责任。

平台决定:

什么内容获得曝光。

社群决定:

什么成员获得奖励。

商业模式决定:

什么情绪更值钱。

组织者决定:

什么身份被不断强化。如果愤怒更赚钱。对立更容易传播。忠诚比保留意见更容易得到掌声。

那么让一个普通人独自:

“保持开放。”

多少有点像让用户自己修推荐系统。能做。但别高估它。

真正重要的是:

系统有没有给桥留下活路。

有没有允许不同的人出现在同一个空间。

有没有奖励那些能够被不同群体共同接受的信息。

有没有给“不愿站队的人”留下位置。

有没有让推荐系统除了:

“猜你喜欢。”

偶尔还能问一句:

“你从来没见过这个世界,要不要看看?”

但个人仍然可以留几条线

结构问题不能全甩给个人。

但这不代表个人什么都做不了。

第一件事其实很简单:

别让自己的社交圈纯得过头。

不需要强迫自己和所有人做朋友。

但最好留几个:

行业不一样的人。生活路径不一样的人。兴趣完全不同的人。甚至观点经常和你不同的人。

他们存在的价值未必是:

纠正你。

而是提醒你:

世界上还有别的活法。

第二:

别把普通分歧都处理成拉黑。

恶意骚扰当然另说。

但不是每一次:

“我不同意。”

都值得变成:

“以后再也不见。”

第三:

尽量去看对方真正说了什么。

而不是永远只看:

“我们这边的人如何描述他们。”

第四:

尽量认识具体的人,而不是认识标签。

程序员。公务员。饭圈女孩。二次元。某地人。这些标签当然方便。但压缩掉的信息太多了。一个具体的人,通常永远比标签复杂。所谓修桥。不是逼自己接受别人。

而只是让:

“他们这种人。”

重新变成:

“我认识的那个人。”

别只剩一个身份

还有一件事可能更重要。

允许自己同时属于很多个“我们”。

我是程序员。也是球迷。也是某个地方的人。也是某个游戏玩家。是谁的朋友。是谁的同学。喜欢二次元。也可能喜欢财经。一个人的身份越单一。

越容易把某一个群体的输赢,等同于自己的全部价值。

如果:

“我是某某的粉丝。”

变成唯一身份。

别人批评这个偶像。

体验上就特别像:

批评我。

如果:

“我是某学校的人。”

成为唯一身份。

学校被质疑。

就容易体验成:

攻击我。

但一个人同时属于很多个“我们”以后。

任何一个标签都更难把整个人吞掉。

所以对抗极端群体化的方法,也许不是:

没有身份。

人不可能没有身份。

而是:

别只剩一个身份。

身份越丰富。和世界连接的方式越多。桥也越多。

多样性不是组织失败

这件事到了科研里,会变得尤其明显。

现代科研需要什么?

需要大团队。也需要小团队。需要大装置。也需要几个人的奇怪实验。需要有人做已经证明可行的方向。

也需要有人研究那些暂时看不出有什么用的问题。

因为原创探索最大的问题就是:

没人提前知道谁是对的。

如果一个系统让所有人押同一道题。押中了。效率当然极高。押错了。也一起错。

而真正强的系统,往往允许大量不同的人沿不同方向尝试。

有人做数学。有人做工程。有人喜欢主流问题。有人研究暂时完全没用的东西。有人特别擅长执行。

也有人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问:

“凭什么必须这么做?”

这不是组织失败。

恰恰可能是系统鲁棒性的一部分。

社会需要共同身份,把不同的人连接起来。

但不能为了连接。

又把所有人的不同磨掉。

所以我越来越觉得:

“我们”的高级形态,不是筛出一群一样的人。

而是:

让一群不同的人,更容易找到彼此。

真正重要的是普惠

讲到最后。

“我们”最值得保留的地方,可能并不是:

它能让组织多高效。

甚至也不是:

它能制造多强的荣誉感。

而是:

它能不能让普通人的生活真的变容易一点。

一个校友网络真正好的地方。

不应该只是几个最成功的校友互相介绍资源。

而是一个刚毕业、什么人脉都没有的学生。

也可以因为这张网。找到一个愿意回答他问题的人。一个班真正好的集体荣誉感。

不应该只是:

拿第一的时候全班一起欢呼。而是那个跑得最慢的人。成绩没那么好的人。不太会社交的人。暂时没有给集体贡献什么的人。

也不会突然就不算:

“我们。”

一个公司真正值得员工说“我们”。

不应该只是在业绩发布的时候。

还应该是:

一个人犯错。生病。暂时掉队。遇到困难。

也知道:

这张网不会立刻断掉。

一个互联网社区真正有意义的地方。

也不应该只是:

让同一种声音越来越响。

而是让一个原本不知道去哪说话的人。

终于发现:

这里有人愿意听。

这时候共同体才从:

组织工具。

开始变成:

公共基础设施。

普惠不是平均分

我越来越觉得。

普惠也不只是:

把同一份东西平均分给所有人。

真正稀缺的。

经常是:

连接能力。

有背景的人。天然知道该问谁。认识谁。怎么找到好老师。怎么进入一个项目。怎么获得第一份机会。怎么穿过信息差。没有这些网络的人。可能能力并不差。

但连:

“门在哪里。”

都不知道。

所以真正有力量的普惠。

是把原本只有少数人才拥有的:

搜索能力。连接能力。信息能力。机会入口。

逐渐变成更多普通人也可以使用的东西。

让一个小地方长大的学生。也能接触世界上最好的知识。让一个不认识任何“大佬”的年轻人。也能找到合作者。让一个不擅长社交的人。不至于因为没有圈子。就永远被挡在机会之外。让两个不同的人。

不需要先证明:

“我们是一类人。”

也能发生合作。

这可能才是“我们”最温良的一种形态。

不是:

“你属于我们,所以你应该为我们牺牲什么。”

而是:

“既然你也在这里,那这张网能不能让你过得稍微好一点?”

改变世界也许没那么宏大

我们总喜欢把“改变世界”想得特别大。

发明一项革命性技术。建立一家万亿美元公司。获得世界级奖项。推出一个巨大的制度。这些当然算。但世界本来就不是一个抽象的球。世界是无数具体的人。

如果一个系统让一百万个普通人:

每天少浪费十分钟。少因为信息差失去一次机会。少走一次别人已经走过的弯路。多认识一个真正愿意帮他的人。多获得一次被看见的可能。这个世界其实已经发生了变化。

而且这种变化可能比很多宏大的口号更稳定。

因为它不要求每个人成为英雄。

它只是让普通人的生活:

稍微容易了一点。

技术最好的时候。应该如此。教育最好的时候。应该如此。制度最好的时候。共同体最好的时候。也应该如此。真正高级的“我们”。不是所有人变成一样的人。

不是少数人站在最前面,然后所有人一起为他们欢呼。

也不是通过不断寻找“他们”,来证明自己多么优秀。

真正高级的“我们”。是这张网铺开以后。最普通的人。甚至原本最边缘的人。也能从里面接到一点东西。一个机会。一个答案。一个朋友。一条退路。一份不会独自承担的勇气。它允许竞争。也创造非零和的荣誉。允许决策。也允许纠错。允许标签。但不让标签替代一个具体的人。允许算法寻找相似。也努力保留那些跨越相似性的桥。所以真正值得追求的。

也许从来不是:

制造一个最整齐的“我们”。

而是让这个“我们”:

足够宽。足够温和。足够有弹性。让不同的人都能进来。也允许不同的人保留自己。

低级的团结,是大家变得一样。

高级的团结,是大家不一样,事情仍然做得成。

而再往前一步。

真正值得期待的“我们”。

可能是:

大家不一样。事情仍然做得成。规则允许分歧。错误还有机会被纠正。算法没有把最后几座桥拆掉。而且最终。

那些原本最没有资源的人,也因为这件事,得到了一点原本没有的可能。

这大概就是我现在能想到的。一种很朴素的改变世界。不是让所有人相信同一个故事。而是让越来越多普通人。因为知识。因为规则。因为技术。因为有人愿意搭一座桥。

最终可以说:

这个世界,比我刚来的时候,对普通人稍微友好了一点。


参考资料与来源

  • Tajfel 等关于最小群体与社会分类的经典研究
  • Cialdini 等关于 BIRG 的三项橄榄球场域研究
  • Horton & Wohl 关于准社会互动的经典论文
  • Ngogo 黑猩猩长期社会网络与群体分裂研究
  • Meta 关于社交网络平均分隔度的公开数据
  • Community Notes 关于 bridging algorithm 与矩阵分解的公开技术说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