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,南京大学蒋炎岩教授的一句话火了:“如果手上没有付费 Token 的同学,就要立即退学。”

乍一听,多少有点虎狼之词。过去计算机系劝退,理由通常是数学不好、不会 C++,如今版本更新,连 Token 都舍不得烧,似乎也要被开除出计算机专业了。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,下一代计算机学生的自我介绍,大概不能只说自己会什么语言,还得附上一张本月模型账单。

不过,把这句话放回《生成式软件工程》的课堂语境,意思就不一样了。这门课强调高强度使用生成式 AI,要求学生自己承担 Token 成本,同时也明确反对无意义的 Tokenmaxxing。它要训练的不是谁更会花钱,而是另一套过去很少被单独拿出来教的工程能力:如何拆解任务、选择模型、组织上下文、控制成本、检查结果,以及什么时候可以相信 AI,什么时候必须由人接管。

我基本赞同这个判断。到了 2026 年,一个计算机专业学生如果仍然把 AI 当成“有空再学一下”的插件,确实应该警惕。它已经不只是一个写代码的工具,而正在成为新的计算环境。一个人不必追逐每个模型,也不必把所有任务都交给 Agent,但如果连这个环境都不愿意进入,就很难说自己正在认真准备未来的计算机工作。

真正值得反对的,是把“应该学会使用 AI”偷偷换成“舍不得自己掏钱买 Token,就是学习态度不行”。这两句话看起来只差了一点,背后的责任关系却完全不同。如果 AI 已经重要到足以决定一个学生是否适合继续学习计算机,那么它就不再只是个人消费品,而开始具有教育基础设施的性质。学校不能一边要求学生掌握新的计算环境,一边把进入这个环境的全部成本交给学生自己解决。

所以,“没有 Token 就退学”最有价值的地方,不在于劝退了谁,而在于它把一个长期被大学回避的问题推到了台前:当知识越来越容易获得,答案越来越便宜,代码越来越容易生成,我们究竟为什么还要花四年上大学?

我的答案是,大学仍然值得上,但它必须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。它不能再主要依靠垄断知识和分发作业来维持教育的意义,而应该提供个人难以获得的训练、资源、反馈与真实世界。与此同时,学生也必须学会利用 AI,把自己从课程表和标准答案中解放出来。两件事并不矛盾,恰恰是同一场变化的两面。

一、知识供给机制:大学失去的不是价值,而是垄断的理由

二十多年前,一个人想完整听完顶尖大学教授的一门操作系统课,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考进去、选到课,然后坐在教室里。错过了,往往就是真的错过了;听不懂,也只能自己慢慢消化。那时候,进入一所大学不仅意味着获得某种教育身份,还意味着获得一套普通人不容易接触到的知识资源。

互联网首先改变了这件事。MOOC、B 站、YouTube、公开课、GitHub、博客和 Stack Overflow,把知识传播的边际成本压到了极低的水平。一位教授讲一遍课,不再只能让几十个学生听到,而可以让几万人反复观看。学生可以暂停、回放、倍速,可以凌晨两点学习,也可以在课程结束三年以后重新打开。

所谓“B 站大学”和“YouTube University”,表面上是玩笑,背后却是真实的教育资源迁移。互联网没有让大学教授变得不重要,而是让“只有考进这所学校,才能听到这位教授讲课”这件事失去了原来的力量。大学过去依靠知识传播建立的一部分稀缺性,已经被技术拆掉了。

AI 又往前走了一步。它所改变的,不只是知识的获取,而是解释、反馈、陪练和耐心的供给方式。

2023 年,Khan Academy 创始人 Sal Khan 在 TED 演讲中提出过一个大胆的设想:AI 有可能让每个学生拥有私人 tutor,也让每位老师拥有 AI teaching assistant。这个设想真正重要的地方,不在于机器终于会讲课了,因为互联网上从来不缺讲课视频;重要的是,同一个知识点,开始能够根据不同学生的理解程度重新组织。

假如你只学过一点 C 语言,正在看虚拟内存,完全可以要求 AI 先从宿舍管理讲起,再画出页表查询过程,接着结合你刚刚写错的代码解释。它讲得太复杂,你可以让它降低难度;讲得太简单,你可以要求它推导公式;你甚至可以让它暂时不要给答案,而是通过几个问题判断自己究竟卡在哪里。

过去所谓因材施教之所以昂贵,并不是人类不知道它很好,而是优秀教师的时间无法复制。AI 至少让其中一部分解释与陪练能力,第一次拥有了接近软件的边际成本。

这意味着,大学必须重新回答一个问题:如果一个学生在宿舍里就能听到优秀课程,还能得到随时响应的解释和反馈,那么大学凭什么仍然值得他每天走进教室?

“因为大学当然有用”不是答案,那只是把问题重新说了一遍。真正的答案应当是,大学能够提供公开课程和对话模型无法独立提供的东西:有组织的高强度训练、真正厉害的老师和同龄人、实验室与设备、真实项目、持续的批评,以及一个人在现实合作中不得不承担的责任。

大学的价值并没有随着知识垄断的消失而消失,但它必须从“我这里有知识,你来听”,转向“我这里有一套能够把你训练成另一个人的环境”。如果一所大学无法完成这种转变,那么它失去的就不只是知识的垄断,还会逐渐失去学生愿意为它投入四年时间的理由。

二、创造反馈机制:AI 把“在事上练”提前到了第一天

我一直很喜欢一个朴素的成长框架:从书中学,与高人聊,在事上练。大多数真正的成长,绕一圈最后都离不开这三件事,而 AI 特别的地方在于,它居然同时给它们加上了杠杆。

从书中学,过去面对的是静态教材和论文,作者无法知道你缺少哪块前置知识。现在,你可以让 AI 补知识地图、拆解公式、解释实验,甚至根据你的错误模拟老师追问。与高人聊,过去一个陌生领域的第一道门槛,往往是你连应该问谁、问什么都不知道。如今可以先让 AI 铺出问题地图,再有目的地查论文、读文档、找真正的专家交流。它不能替代人的经验、关系、信任与现场判断,却能把大量原本昂贵的准备工作变得便宜。

但我认为,影响最大的还是“在事上练”。

以前一个计算机学生突然想做网站,往往会发现自己并不是想做一个网站,而是误入了一份漫长的学习计划:HTML、CSS、JavaScript、框架、Git、后端、数据库、Linux、服务器、域名、部署……还没有出现第一个能点的页面,热情可能已经被准备阶段消耗得差不多了。

很多想法不是死于失败,而是死于准备阶段太长。一个人原本只是想验证一个产品有没有人需要,结果先被迫学习了半套软件工程,等终于具备启动能力,最初那个问题已经不再让他兴奋。

Agent 改变了这里的成本结构。你可以一边不会,一边开工,让 AI 搭出骨架,自己决定产品逻辑,再通过运行、报错、修改和部署不断推进。一个原本需要前端、后端、设计、运维共同完成的初步验证,如今可能由一个人借助软件代理完成。One Person Company、solo founder、Agent team 这些概念之所以反复被提起,并不是因为一个人突然拥有了八只手,而是过去必须由人完成的一部分中间步骤,开始可以低成本地交给机器执行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Vibe Coding 很容易让人上瘾。游戏能够让人持续投入,很大程度上依赖密集反馈:经验值上涨、装备出现、关卡完成,玩家总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的动作产生了什么结果。现实学习却常常没有这种待遇,你读三个月操作系统,世界不会突然弹出“+500 Systems Engineering XP”。

Agent 编程把这种反馈密度带进了创造活动。你写一句需求,页面出来了;再改一句,按钮动了;晚上部署,手机打开链接,发现它真的可以访问。更重要的是,游戏里的装备可能随着服务器关闭而消失,但一个真正完成的项目会留下仓库、网站、用户、简历经历,甚至可能留下收入。它把原本很晚才能得到的创造反馈,提前到了学习的第一天。

这对教育的意义远大于“少写了多少行代码”。过去基础训练与真实创造之间的距离太长,学生可能学了很久,却始终不知道这些知识究竟能用来创造什么。现在可以先做出一个粗糙的东西,再在真实问题中发现自己为什么需要数据库、为什么要理解并发、为什么必须学习安全和系统设计。知识不再只是考试前必须背下来的内容,而开始成为解决眼前问题所需要的工具。

不过,必须把“AI 辅助编程”和“Vibe Coding”区分清楚。Andrej Karpathy 在 2025 年提出 Vibe Coding 这个词时,最初带着很强的玩笑意味:不怎么看 diff,模型改什么就 Accept All,报错了继续扔回去,直到东西跑起来。Simon Willison 后来反复强调,并不是所有 AI 辅助编程都应该被称为 Vibe Coding;如果代码要进入生产环境,开发者仍然必须 review、测试、理解,并对结果负责。

这个区别不是文字游戏。“我不再手敲每一行代码”和“我不再理解自己的代码”,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。前者可能提高效率,后者则可能让你在项目变复杂以后,连自己为什么失败都无法解释。

所以真正值得鼓励的,不是让 AI 代替学生完成学习,而是让它降低创造门槛,使学生更早进入真实问题。先做起来,当然可以;但做起来以后,必须让问题反过来逼着自己学习。AI 把门打开了,走进去以后长出多少本事,仍然取决于你有没有认真面对里面的困难。

三、评价失效机制:作业完成了,不代表学习发生了

Ethan Mollick 曾经用过一个很形象的说法:Homework Apocalypse,作业末日。2024 年,他又在《Post-apocalyptic education》中继续讨论这个问题:当 AI 已经能够完成大量传统作业和测试,教育体系真正困难的事情,变成了如何判断学习是否真的发生。

这不是一个遥远的教育理论问题,而是今天很多大学里每天都在上演的现实。老师用 AI 出题,学生用 AI 写作业,报告让 AI 生成,代码让 AI 补,PPT 让 AI 做。到了期末,作业交齐了,格式漂亮了,成绩也许不错,唯一没有得到充分训练的,可能恰恰是学生本人。

《Vista看天下》采访过使用 AI 应付课程论文的学生,一部分人觉得某些作业机械、重复、含金量低,于是自然地把它们交给 AI。从学生的角度看,这个选择甚至有一种朴素的经济理性:如果一件事自己觉得没有价值,机器五分钟就能完成,为什么还要花三个小时?

但这件事不能只用“学生偷懒”来解释。假如一份作业的全部价值,就是要求学生按照固定格式整理出一段随处可见的内容,那么 AI 能够轻松完成它,恰好暴露了课程设计本身的问题。教育不能永远依靠“你必须亲手做一件低价值的事”来证明自己的必要性。

过去许多课程的评价逻辑,其实建立在一个未经仔细检验的假设上:学生交出一篇结构完整的论文,就说明他思考过;交出一个能运行的程序,就说明他理解代码;做出一份漂亮的 PPT,就说明他掌握了里面的概念。AI 出现以后,这条从“作品质量”推断“个人能力”的捷径断了。一个人可以拥有高质量的交付物,同时对交付物的形成过程一无所知。

这才是 AI 对大学真正深的一刀。问题已经不再是“要不要允许学生使用 ChatGPT”,而是“当 ChatGPT 已经存在以后,我们究竟还应该考什么”。

我的判断是,大学不应该把精力主要花在追查每一行文字是否由 AI 生成,而应该重新设计能够让能力暴露出来的评价方式。学生可以使用 AI 完成项目,但必须解释关键设计、展示测试、回答追问,并在条件变化时修改方案;可以让 AI 辅助阅读论文,但必须说清楚研究问题、证据链、实验假设与结论边界;可以使用 AI 写作,但要能够为文章的判断负责,而不是只提交一篇看起来很像文章的东西。

这并不意味着所有考试都应该取消,也不意味着基础训练已经没有意义。计算器出现以后,数学教育没有消失,搜索引擎出现以后,记忆也没有完全失去价值。真正发生变化的,是教育必须重新区分哪些能力需要熟练掌握,哪些工作可以合理借助工具完成,以及如何证明一个人确实拥有前者。

写代码的价值,不只是敲出正确语法,而是训练抽象、系统设计、错误定位、性能与安全判断;读论文的价值,不只是记住内容,而是学习别人如何提出问题、构造证据、处理反例;写文章的价值,也不仅仅是生产两千字,而是在写作过程中迫使自己的思想形成结构。

如果 AI 把这些过程全部替你做完,那么作业可能完成了,你却没有完成。大学要守住的不是“所有东西都必须手写”这条旧规矩,而是教育必须发生在学生身上这个基本事实。

四、成本转嫁机制:Token 已经开始成为教育基础设施

说到这里,问题又回到了 Token。如果 AI 已经成为学习和工程实践的重要环境,那么 Token 到底应该被看作什么?娱乐消费、游戏充值,还是一种新的实验耗材?

我越来越倾向于后者。

化学专业做实验需要试剂,电子专业需要开发板和示波器,机械专业需要设备。过去计算机专业的实验耗材看起来很便宜:电脑、编译器、校园网和开源软件,很多东西复制一次以后就可以反复使用。大模型出现以后,计算机教育第一次大规模遇到一种按量计费的软件实验耗材。它看不见,但上下文一拉长、Agent 一并发、工具调用一多,账单就会非常诚实地提醒你,计算也是有成本的。

因此,“学生应该学会使用 AI”和“AI 的全部学习成本应该由学生个人承担”,从来不是同一句话。

如果一所大学已经把 AI 素养写进培养目标,课程又要求学生大量使用 Agent,却没有统一模型入口、API 配额、校内算力或者困难学生的资源保障,那么它实际上是在把教学改革的成本转嫁给学生。学校宣布了一项新的必修能力,随后告诉学生,获得训练条件是你们自己的事。这种做法不应该因为技术新潮,就被当成理所当然。

而且,大学级 AI 基础设施并不是技术上无法实现的幻想。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已经建设校级大模型公共服务平台,校内用户可以创建项目、申请 API Key,通过标准接口调用模型;华东师范大学的大模型开放平台把资源做成 credits 配额体系,按照时间和 Token 消耗管理额度;中南大学也上线了面向师生的大模型 API 服务,提供密钥和多种开源模型,支持教学、科研与应用开发。

这些案例至少说明,有人已经开始把 AI 当作公共教学资源,而不只是个人订阅服务来建设。学校能够采购数据库授权、提供校园网、维护实验室,自然也可以逐步建立统一的 AI 能力入口。当然,公共资源需要配额、预算和成本控制,教育基础设施并不意味着无限使用最昂贵的模型;恰恰相反,合理的配额和成本意识本身就可以成为工程教育的一部分。

这件事也不只发生在大学。2026 年 5 月,马耳他政府与 OpenAI 宣布“AI for All”计划,公民完成由马耳他大学参与开发的 AI 素养课程后,可以获得一年 ChatGPT Plus。这个方案值得注意的,不是每个人多了一个订阅,而是它把 AI 素养教育和工具访问权放在了一起:既不只是告诉你 AI 很重要,也不只是给你一个账号,而是让理解与实践形成同一个公共项目。

OpenAI 在这个项目里用了一个很激进的比喻,希望未来的智能能够像电力一样按需可用。这个愿景究竟能走多远,还需要时间检验,但它已经提出了一个教育界无法回避的问题:如果未来的学习越来越依赖计算能力,那么学校有没有统一 AI 入口,会不会像今天学校有没有校园网一样自然?

我认为答案是会的。大学不必保证每个学生拥有无限 Token,却应该保证学生不会因为缺少最基本的 AI 实践条件,而被排除在新的学习环境之外。教育可以要求学生努力,但不能把资源不足直接解释成态度不足。

五、三层鸿沟机制:工具平权不会自动带来能力平权

不过,如果把问题讲到“学校应该发 Token”就结束,也会把 AI 教育想得太简单。因为接入资源只是第一层,真正决定学生差距的,还有使用方式和最终转化能力。

我更愿意把 AI 时代的数字鸿沟分成三个层次:Access、Literacy、Conversion,也就是有没有、会不会、能不能变成自己的东西。

第一层是接入鸿沟。有没有模型、Token、算力和顺手的 Agent,决定了一个人能不能进入新的计算环境。这一层最容易看见,也最适合由学校、政府和企业通过统一采购、教育优惠、校内部署、API 配额和公共算力进行干预。2025 年有关大学生 GenAI Divide 的研究,已经开始把 AI 素养差异放进传统数字鸿沟的框架中讨论,发现不同素养水平的学生,在理解和生产性使用生成式 AI 的方式上存在明显差异。

但假设明天所有大学生突然免费获得一百万 Token,差距并不会因此消失。相反,由于工具的放大作用,一部分差距可能会更快显现出来。

第二层是使用鸿沟。同样给两个人一个 ChatGPT,第一个人每天让它写作业、总结材料、直接给答案,复制粘贴以后就算完成;第二个人则要求它找出自己思路中的漏洞,解释代码为什么死锁,分析结论依赖哪些假设,或者设计一个最小实验验证自己的猜想。两个人使用的是同一套工具,但前者主要在外包思考,后者则在购买陪练。

南方周末采访研究 AI 与教育的学者时,有一句话很准确:“可以把一部分思考外包给 AI,但不能把理解外包。”这句话的重点并不是要求学生重新手工完成所有劳动,而是要求学习者始终保留对问题的理解和追问。判断学习是否发生,不应只看这道题是不是你亲手敲出来的,而应看你能不能解释它、质疑它、修改它,并在遇到新条件时继续推进。

第三层是产出鸿沟,也是最深的一层。每天聊五小时 AI、收藏两百个 Prompt、看三百个教程、订阅十个模型,这些只能证明你很忙,不能证明你正在成长。真正可能改变一个人轨迹的,是一个有人使用的开源项目、一项研究、一个解决现实问题的产品、一篇有自己判断的文章,或者一种别人愿意为之付费的能力。

Token 最后变成什么,比烧了多少重要得多。第一层决定你能不能进入赛场,第二层决定你怎样训练,第三层才决定你最终有没有形成属于自己的作品、资产和机会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AI 既可能缩小差距,也可能扩大差距。它让更多人以更低的成本获得能力入口,却不会自动替所有人建立目标、判断和行动力。工具越强,原本存在于人身上的差异,反而越容易被迅速放大。

六、判断稀缺机制:生成越便宜,负责越昂贵

很多人有一个很直觉的推论:AI 越聪明,人就越不需要懂。这个推论的问题在于,它把“能够生成一个结果”和“能够判断这个结果是否可靠”当成了同一种能力。

2025 年 Stack Overflow 开发者调查中,84% 的受访者已经在使用或计划使用 AI 工具,但与此同时,46% 的开发者明确不信任 AI 输出的准确性,信任者只有 33%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66% 的开发者遇到过那种“几乎正确,却又不完全正确”的 AI 方案。

这类错误比明显胡说更麻烦。明显错误,你看一眼就可以扔掉;真正危险的是,代码结构漂亮、逻辑看起来合理,甚至在普通测试里真的能跑,偏偏在某个边界条件、并发场景或者安全约束下出问题。它不像一个完全不懂的人写的东西,反而像一个能力不错但缺少经验的同事交来的代码,因此更需要有判断力的人进行审核。

Google 工程师 Addy Osmani 把类似现象称为 The 70% Problem。AI 很快就能把项目推进到一个看起来相当完整的阶段:页面、CRUD、接口、普通业务逻辑,几乎都能迅速生成。随后剩下的部分开始涉及边界条件、性能、安全、可访问性、系统集成和可维护性,而这些问题往往比前面的初步实现更依赖经验。

所谓“70%”并不是一条可以精确测量的工程定律,而是一个很好的成本结构比喻:AI 降低了第一版的生产成本,却没有以同样的比例降低最后的验证与负责成本。

因此,人的工作正在向后移动。过去你负责产生第一版,现在 AI 可以产生第一版,而你越来越需要负责决定它能不能上线、数据是否可靠、实验有没有偷换变量、引用是否真实、系统会不会在极端情况下失效。以前稀缺的是“我能做出来”,以后越来越稀缺的会是“我知道它做得对不对”,以及更进一步的,“我敢不敢为这个结果负责”。

这也正是为什么我认为,未来最值得训练的能力,可以归结为问题意识、判断力和品味。

问题意识决定你能不能发现值得解决的问题。AI 可以在十秒钟里生成一千字,但它并不知道你为什么需要这一千字,也不知道你真正应该追问的是什么。一个人如果只会说“帮我写一个 XX”,那么生成就成了终点;另一个人如果会继续追问假设、反例、变量、失败条件与验证方法,那么每一轮对话都可能产生下一个更有价值的问题。

判断力决定你能不能在多个看似合理的方案中识别风险。AI 给你五个答案,真正的专业能力不一定体现在你能否再写出第六个,而可能体现在你知道哪三个不能用,以及为什么不能用。

品味则决定你究竟想把事情做成什么样子。AI 一天可以生成十个标题、二十套 Logo、三十个 UI、五十个商业方案,过去“做不出来”的瓶颈正在下降,“这么多东西里到底哪个好”的问题却变得更加突出。什么叫好代码,什么叫好设计,什么叫值得投入半年的产品,什么叫真正有价值的研究问题,这些标准不会因为候选项变多就自动产生。

AI 可以替你批量生成候选项,却不能替你逃掉最后那个“就这个”的选择。一个没有目标的人,可能只是更高效地制造电子垃圾;一个不愿验证的人,可能把错误和自己的自信一起放大。工具不会自动把人变得有判断力,它只是让原本拥有判断力的人,能够以更低的成本探索更多可能性。

七、学习预算机制:别把工具列表变成新的课程表

AI 时代还有一种很容易被忽略的成本,那就是注意力。

ChatGPT、Claude、Gemini、DeepSeek、Kimi、Codex、Claude Code、Cursor,以及不断出现的 Agent 和框架,每天都在制造新的学习对象。一个计算机学生很容易产生这样的焦虑:这个是不是也得学?那个不用是不是落后了?别人每天跑十几个 Agent,我是不是太原始?别人一个月几十亿 Token,我怎么才这么点?

技术工具越多,人反而越容易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。原本应该帮助我们节省学习成本的工具列表,悄悄变成了一份永远更新不完的新课程表。

这时候,我觉得很适合重新读 Dan McKinley 在 2015 年写的《Choose Boring Technology》。他提出过一个著名的比喻:一个团队只有有限的 Innovation Tokens。你可以拿几个 Token 去赌陌生数据库、新语言或新架构,但不能在所有地方同时创新,因为每一种陌生技术背后,都有学习、排错、维护、文档缺失和未知 Bug 等持续成本。

学生其实也有自己的 Learning Tokens。一个人一年真正能够连续投入几个月,学到足以解决复杂问题的东西,也就那么几样。你不可能同时深入操作系统、分布式训练、前端工程、嵌入式安全、量化交易、三维设计,还顺便熟练掌握每周刚发布的新 Agent。时间没有因为模型更新而增加,注意力也没有因为工具变多而变成无限资源。

心理学家 Barry Schwartz 讨论过“选择悖论”:选择不断增加,不一定让人更自由,有时反而使人更容易焦虑、瘫痪和后悔。今天的 AI 工具圈,几乎就是这个问题的一次大型工程实践。每个工具都声称能够提高效率,最后你可能把全部效率都花在了研究如何提高效率上。

我的建议是,把探索和主线分开。允许自己了解新工具,但不要让每个新工具都获得改变你学习方向的权力。真正应该长期投入的,是那些能够不断复利的基础能力和项目经验;工具应该围绕目标选择,而不是让目标围绕工具不断迁移。

Token 是燃料,不是里程。车停在原地轰油门,油一样会烧。一个月消耗多少 Token,最多说明你使用了多少计算资源,并不能直接说明你学到了多少。真正值得优化的,是这些消耗最终有没有变成你的知识、判断、代码、作品和经验。

八、能力外包机制:问题不在于借力,而在于控制权

《Vista看天下》曾经写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场景:DeepSeek 出现长时间服务异常后,社交平台上不少学生和职场人开始焦虑,论文做到一半、代码调到关键阶段,AI 突然没了,很多人发现自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。有人把 AI 称作自己的“外置大脑”,这个词既准确,也值得警惕。

人类文明本来就是一部能力外包史。我们把长距离移动交给汽车,把记忆交给文字,把计算交给计算器,把信息索引交给搜索引擎,如今当然也可以把一部分生成与执行能力交给 AI。要求一个现代人不借助工具,才能证明自己真正拥有能力,本身就是一种不太现代的想法。

所以问题从来不是“有没有外包”,而是外包以后,最终的控制权还在不在自己身上。

一个很有用的测试,是偶尔把 AI 暂时拔掉。如果没有 AI,你只是速度从 100 降到 40,但仍然知道问题是什么、下一步该查什么、应该怎样验证,那么它主要是在给你加杠杆;如果没有 AI,你连项目的结构、错误的原因和下一步行动都完全说不清楚,那么它可能已经不只是工具,而是在代替你完成原本应该由你建立的理解。

当然,这个测试也不能被机械地理解成“离开 AI 仍然必须保持同样效率”。一个人离开汽车不需要依然日行千里,离开计算器也不必心算所有复杂运算。真正应该保留的,不是每个底层动作,而是对问题、方法、约束和结果的掌握。你可以不亲手完成所有计算,但应该知道自己在计算什么;可以不亲手写每一行代码,但应该能够理解系统的关键行为,并在需要时找到验证和修复的路径。

《荀子》里有两句话,放在这里很合适:“君子生非异也,善假于物也。”以及“君子役物,而不役于物。”前一句讲的是人应当善于借助工具,后一句讲的是人不能反过来被工具支配。

AI 时代真正成熟的学习者,不是那个坚持什么都自己做的人,也不是那个把一切都交给 AI 的人,而是能够决定哪些工作值得外包、哪些理解必须保留,以及如何让工具的每一次输出继续服务于自己的目标。方向盘并不意味着每个零件都要亲手制造,但它意味着你至少知道车正开向哪里。

九、大学再定价机制:四年时间必须换来机器无法代办的训练

如果 AI 可以写 CRUD,我们为什么还教编程?如果 AI 可以总结论文,我们为什么还读论文?如果 AI 可以写报告,为什么还要训练写作?如果 AI 可以搜索知识,为什么还要记东西?

这些问题的答案,不应该只是“因为考试还要考”。那等于承认课程存在的理由,是为了让课程自己继续存在。

真正的答案在于,许多表面技能本来就是更深层能力的训练载体。写代码训练的不只是语法,还有抽象、系统设计和错误定位;读论文训练的不只是知识记忆,还有问题意识、证据判断和研究方法;写文章训练的不只是文字生产,还有思想如何被组织成一个能够经受反驳的结构。

当 AI 能够替我们完成越来越多表面动作,大学就必须把训练目标从“完成动作”推进到“形成能力”。这要求课程设计发生实质变化,而不是只在原来的作业旁边增加一句“禁止使用 AI”。

南方周末曾报道过一所正在调整语言类专业的高校。面对机器能够在几秒钟内完成部分传统专业工作的问题,学校并没有简单得出“语言不用学了”的结论,而是减少单纯的工具训练,把更多内容转向 AI、数据、跨学科能力,并让学生通过开发产品和软件解决真实问题。这个案例有代表性,因为迟早需要回答同样问题的绝不只是翻译专业,计算机、设计、金融、法律以及更多专业都会遇到类似挑战。

大学未来真正值得学生付出四年时间的,是一个高质量的训练环境。这里有真正厉害的人,可以告诉你一个问题为什么值得研究;有水平很高的同龄人,让你发现自己的想法并没有想象中成熟;有实验室、设备和项目,使你能够接触个人难以承担的成本;有真实合作、失败、批评和反馈,迫使你学会在复杂世界里完成事情。

这些东西不是一份公开课列表,也不是一个无限上下文的聊天窗口能够自动提供的。AI 可以模拟面试官,但真实面试会决定你是否获得机会;AI 可以扮演用户提出意见,但真实用户会直接不用你的产品;AI 可以帮你检查论文,但真正的学术讨论会让你面对别人对研究价值与证据的质疑。

大学应该利用 AI 降低知识和基础实践的成本,把节省出来的时间投入这些更昂贵的训练。它不应该因为 AI 出现而放弃教育,恰恰应该因为 AI 出现,终于有机会把教育从大量机械交付中解放出来。

十、自主学习机制:真正该退场的,是等待别人安排成长

重新回到开头:如果你的大学不提供 Token,应该立即退学吗?

我的判断很明确:不应该因为这个理由退学,但也不应该因此放弃学习 AI。真正到了应该退场时候的,是那些把教育责任和个人成长混为一谈的旧观念。

一所大学不能一边告诉学生 AI 是未来,一边不给基本实践环境;不能一边要求学生具备 AI 素养,一边把全部试错成本转嫁给个人;也不能把“老师讲完 PPT”“学生交齐作业”“考试拿到高分”继续当成教育已经完成的充分证据。这些旧假设,才应该开始退场。

而对学生来说,学校资源不足也不能成为停止学习的理由。学校有统一 AI 平台,就充分利用;有好老师、实验室和优秀同龄人,就尽量争取;没有足够的付费 Token,可以寻找教育优惠、免费额度、开源模型、开发者活动和合理的低成本方案。简单任务不必动用最贵模型,实验也不必每次都追求最长上下文。会选择工具、控制成本、设计有效的实验,本来就是 AI 工程能力的一部分。

但更重要的是,不要把自己从“等待老师安排”换成“等待 AI 安排”。课程体系慢了,可以自己补;学校没有开某个方向的课,可以去读公开资料、做项目、进入社区;遇到一个真正感兴趣的问题,可以先做一个最小版本,让现实告诉你哪里不行,再决定下一步需要学习什么。

如果 AI 帮你节省了一小时,不妨把这一小时用来做更难被机器替代的事情:去见人、做实验、参加比赛、推进项目、寻找真实用户、接受教授追问,或者和队友认真争论一个技术方案。因为再强的模型,也无法替代一种数据——你自己亲自撞上现实以后得到的反馈。

现实世界,仍然是最贵的训练集。

所以,我并不认为 AI 时代的大学生应该以“无限 Token”为终极目标。无限资源不会自动产生无限能力,正如一座装满书的图书馆,不会自动让走进去的人变成学者。真正值得追求的,是你能够把资源转化成判断,把判断转化成行动,把行动转化成经得起现实检验的东西。

大学应该适应时代,学生也应该学会离开课程表继续成长。这不是在替任何一方开脱,而是要求双方分别承担自己的责任:学校提供高质量的训练环境和合理的基础设施,学生则必须亲自完成理解、选择与创造。

《荀子》说:“君子生非异也,善假于物也。”电脑是物,互联网是物,大模型和 Agent 也是物。一个真正善于学习的人,从来不会因为工具强大而羞于借力。但“善假于物”的重点,不在于拥有多少工具,也不在于一个月烧掉多少 Token,而在于那个“善”字:知道什么时候用,为什么用,什么结果值得相信,什么工作可以交给机器,以及什么责任必须留在自己身上。

如果一所大学暂时没有给你 Token,你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它改善条件,也应该主动寻找进入新计算环境的办法。不要因为一句“立即退学”就焦虑,更不要把退学当成一种表达技术先进的姿态。真正的自主学习,不是离开大学,而是不再把自己的成长完全绑定在大学的安排上。

有一天,你离开课程表,离开标准答案,离开老师安排好的路线,甚至临时离开 AI,仍然知道下一步应该学什么、问什么、验证什么、做什么。那时候,大学还在,AI 也在,但你已经不会被任何一个工具、平台或者体系困住。

君子生非异也,善假于 AI 也。

可别忘了另一句:君子役物,而不役于物。

这个能力,Token 买不来,学校发不下来,AI 也不能替你生成。它只能在一次次读书、提问、做事、犯错、判断和被现实纠正的过程中,慢慢长到你自己身上。


参考资料与来源

  • 南京大学蒋炎岩《生成式软件工程》公开讲义与课堂讨论
  • Andrej Karpathy 关于 Software 2.0 与 Vibe Coding 的公开讨论
  • 有关生成式教学与认知外包的系列前沿实证研究